"哈——"
卡维仰面陷进那张深红色的丝绒沙发里,整个人像一块被烤软了的黄油,顺着椅背的弧度慢慢往下滑了半寸,喉间发出一声从肺底涌上来的、满足而绵长的气息。
"哈——"
半秒之后,旁边响起一声几乎完全同步的呼应。米娜以同样瘫软的姿态窝在沙发里,两只手交叠着搭在小腹上,腮帮子还微微鼓着,像一只刚刚饱餐完毕、正在把最后的食物从喉咙深处顺下去的小仓鼠。她呼出的那口气里带着姜汁汽水残留的微辣和糖霜酥皮卷的甜香,混在一起,在两人之间那一小片空间里形成了一种让人只想闭上眼睛的、懒洋洋的气味。
两人并排躺着,四只脚以同样懒散的姿势伸向地毯边缘,靴尖几乎要碰在一起。头顶的水晶吊灯垂下来的暖光落在他们脸上,把两个人都镀上了一层均匀的、像是刚从烤箱里端出来的金棕色。
卡维偏过头,看了一眼脚边那两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大的那只——米娜的旅行包——此刻已经被撑到了极限,拉链以一种随时可能崩开的张力绷着,边缘缝隙里露出的糖霜酥皮卷的油纸一角在灯光下反射着微光。他自己的那只旧帆布包虽然没有那么夸张,但也明显比早晨出发时厚了一圈,侧袋里塞着好几只用油纸裹好的小面包,鼓出来一块块圆润的轮廓。
他伸手拍了拍那只大包的侧面,指腹隔着帆布感受到里面那些松软的、有弹性的触感,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任务完成。"他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只有他自己和米娜才听得懂的骄傲。
米娜的嘴角翘了翘,没说话,但那只摊在小腹上的手朝卡维的方向动了动,拇指竖起来,比了一个小小的"赞"。
两人又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大厅远处的骰子和牌面碰撞的声响依然连绵不断,像一条永远流不完的河,但传到休息区这边的时候已经被厚地毯和丝绒壁布过滤得只剩下模糊的底噪,变成了某种更像是背景白噪音的东西——沙沙的,低低的,反倒让人更想闭眼了。
卡维撑着手肘从沙发里坐起来,从旧帆布包外侧袋里抽出那本卷了边的笔记本,翻到后面空白页的中段,手指在纸面上划过,找到了一页用铅笔抄满了符文的纸。
"卡维学长,你在学习符文吗?"米娜侧过头,那双还带着睡意的眼睛微微张开,目光落在他膝头那本笔记上,声音软绵绵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丝绸。
"嗯。"卡维的笔尖在纸面上轻轻划了一道,把那道符文的轮廓又描了一遍,“原来符文并不是毫无作用的,所以我想有空的时候可以再学学看,而且,我们的一阶符章不是还能升级吗?”
“哦哦,是的,好像要掌握两千个符文才能升级。”米娜说。
“嗯嗯,我想看看掌握两千符文会怎么样。”卡维说。
米娜的眼睛亮了一瞬。她从沙发里撑起来,挪了挪位置,靠到卡维身边,偏着头凑过来看那页笔记上的符文。
"我跟你一起学。"她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让人没法说"不"的、软软的笃定。
卡维看了她一眼,把笔记本往两人中间的方向偏了偏。米娜有点开心,因为这让她回忆起在学校一起学习时的美好回忆。
时间在暖光和混着食物香气的空气里流过,流速慢得像被蜂蜜黏住了。不知什么时候,米娜抱住卡维手臂,头靠着卡维肩膀上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久,卡维的意识是从一片温和的混沌中被人轻轻拨开的。那个声音不大,语调平稳,带着训练有素的客气:"先生?请问需要客房服务吗?"
卡维的睫毛颤了一下,眼皮睁开时眼前先是一片暖光模糊的晕影,然后才渐渐聚焦成一个穿着墨绿丝绒马甲的服务生的脸。
那人站在沙发前半步远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手里没有托盘,但姿态依然保持着那种在桌椅之间穿行多年的流畅和分寸感。
卡维眨了眨眼,喉咙因为刚睡醒而干涩了一瞬,他清了清嗓子才开口:"哦……我先问问我的朋友们,谢谢。"
服务生微微颔首:"不用客气客人,有需要可以随时找我。"然后欠身致意,后退两步,转身融进了大厅深处那片金色的暖光里。
卡维感觉到肩头那一片重量动了一下。
"嗯……卡维学长……"米娜的声音像是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的,带着刚醒时特有的黏糊和迷糊,"我睡着了吗……"
"我也睡着了。"卡维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右肩,感受着那股酸胀从肩胛骨向手臂蔓延开,"不过正好——服务生说这里可以过夜。我们去找丹尼尔大哥问问情况吧。"
两人从沙发里站起来,收拾好那两个鼓鼓囊囊的背包,穿过几排老虎机和零星散落的赌桌,朝着大厅东侧那片最密集的喧闹声走去。绕过大转盘那张被围了三层的人群时,卡维放慢了脚步,目光越过几个赌客的肩膀,落在了一张骰子桌的对面边缘。
他看见了丹尼尔的背影。
那件外套的颜色和剪裁都太规整了,在周围那些花哨西装和烫金袖口之间反而格外显眼。
丹尼尔站在赌桌前段的位置,微微欠身,一只手臂半抬着悬在桌面上方,手指正捏着一叠筹码,筹码的边缘已经碰到了绿色绒面的表面,只差最后一寸的移动就能落进押注格里。
他的姿态和卡维记忆中那个总是从容不迫、嘴角挂着恰到好处微笑的丹尼尔不太一样。
那悬在半空中没有完全收回去的手指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停顿,像一匹正在被缰绳勒住的马,前半身已经冲出去了,后腿还在犹豫。
卡维没有多想。他上前一步,手掌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右肩用不重不轻的声音喊了一句:"丹尼尔大哥。"
那只捏着筹码的手指猛地顿住了。
丹尼尔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身体微微绷直了一瞬,然后那只悬着的、还没落下去的手慢慢收了回来。他把那枚筹码搁回桌面边缘,收手的速度不算快,但也没有犹豫,像是在某个临界点上被一把拉回,让他看清了自己脚下的位置。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些已经堆叠起来的筹码——三摞,深浅不一,比他最开始换的那1金筹码已经变成了5金。
他数了一下摞数,又算了一下自己下过的次数,然后发现那五把从一开始就划定的数字已经被超过了:第六把刚刚结束,而他正准备推第七把。如果卡维没有拍他肩膀,此刻那叠最大的筹码,已经在"大"的格子里了。
丹尼尔把那叠筹码拢起来,塞进口袋里,退出人群。正低头细细回味着刚刚的赌博经历。
"丹尼尔大哥。"卡维的声音从身后跟上来,又轻喊了一次。
“哦。是卡维兄弟啊。找我有什么事吗?”丹尼尔回过神来,问道。
"那个……时间好像过去很久了,我们是不是该考虑……在这里过夜?刚才服务生来问客房服务的事。"卡维说。
丹尼尔停下脚步,像是被"时间"这个词碰了一下。
他慢慢转过身来看向卡维和米娜。他的目光在卡维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东西。
"好。"他说,"我们先去找阿扎德和帕尔瓦娜。"
他转身往前走的步伐比平时慢了半拍,靴底落在红色地毯上几乎无声。他走在前面,能感觉到自己口袋深处那些筹码的重量——不算沉,但确实在那里,一枚一枚地叠着,随着脚步的节奏轻轻晃动。
他想起剑川一高书里的一句话:"你永远不知道你是从哪一把牌开始失去控制力的。因为每一把牌开始的时候,你都会觉得自己还是清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