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不紧不慢地走到中秋,秋老虎把能量毫无保留地倾泻到大地,让人烦躁不堪。
忠叔来告诉胡崇德牟家跟重庆的刘家联姻的消息,让胡崇德吃烟的节奏都乱了一瞬。
刘家,他们倒会攀亲。魏家攀不上了,就攀刘家吗?
“狗日的牟歪歪!老子日他先人,妈卖批的坏我陆妹,他倒想要攀高枝儿?狗日的黑心子,屁眼儿心心都是黑的。”胡崇德抽着烟,语气平静得不像在骂人,只是忠叔晓得他就是在骂。
“老宜息怒。”管家忠叔低声道:“他蒙想结亲,我们以等他们结不成就是。我们大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胡崇德眼神一闪。也许是满腔怒火已经出去不少,冷静了许多。他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喷出,好像整个头都在冒烟,“说你的想法。”
忠叔眼中掠过一丝阴鸷,压低声音:“老爷先前让小的买通牟家还没出嫁的小几身边的丫环,小的已经买通了。直两天,牟四小几身边的丫环传来消息,据她说……”
“说啥子?”胡崇德问。
忠叔垂首道:“说,牟四小几跟学堂的赵秀才……”忠叔伸出两个食指对在一起。本来,跟牟家斗,他们从来没有想过要从女眷下手,但是既然自家陆小姐都被牟家当了棋子,胡家又为何不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哼。”胡崇德从鼻腔里喷出两道烟龙,“你以为那gò丫头跟我家幺妹儿一样憨?牟家老四……”他眯起眼睛,精光闪烁,“是gò有脑阔的。你想照葫芦画瓢,怕是不得行。”
“老宜明鉴。只是她再精灵,以只是gò怀春儿少女。那赵秀才早就想攀牟家直门儿亲,只是苦于家贫不敢高攀。若是突然得了笔横财……”
胡崇德端着烟杆沉吟片刻,烟锅里的火光明明灭灭:“直件事,交给你去办。办好了,重重有赏。抓紧时间。”
“要得。”忠叔正要退下,又被叫住。
“等hàer!”胡崇德用烟杆轻轻敲着桌面,“议亲的是牟家四妹……我记得,他家好像还有gò五妹,只比四妹小半岁吧?是gò姨太太生的。”
忠叔先是一怔,随即恍然:“老宜考虑得周到,小的清楚了。”忠叔躬身应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中。
“嗒嗒嗒。”胡崇德磕烟灰的声音,在空旷的堂屋回荡,只是熟悉他的人才知道,胡老爷,又在动脑壳了。
另一厢。
胡宅后院门口,一辆马车已装载妥当。胡母不放心地再次叮嘱:“再检查一hàer,幺妹儿最喜欢吃的五仁月饼多装点儿,葡萄儿、橙子、花生儿直兮,还装得倒的都再装。”
“诶,诶,诶。”老妈子们连声应着,脚不沾地地忙活着。东西早已装了一马车,太太却还嫌不够,仍在指挥着往空空里头塞。
终于咖咖郭郭都装满了,正要出发,远处突然传来“滴滴滴”的鸣响。胡母起初并未在意,直到那声音愈来愈近,吵得人心烦,她才略有恼意地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停起个黑亮亮的铁家伙,从里面伸个脑壳来朝她嬉皮笑脸的,不是她家出外读书的老四胡东青又是哪个?
那发出“滴滴”声的新鲜物件,她听倒说过,晓得是叫“汽车”。老四竟然开转来一个汽车?听倒说这东西金贵得很呀。
两年没见了,他倒是转来了。
“母。”愣神间,胡东青已跳下车跑到近前,亲热地挽住胡母的胳膊,“母,你要ki哪点儿,我送你ki。”说完,他还显摆地指了指那辆汽车。
“我走你陆妹那点ki。”胡母仍在打量那黑疙瘩,想瞧瞧它到底金贵在哪点儿。
“陆妹?哼,嫁人都不等我。枉自她还说我是她最亲的gōgō,哼。”河东青撇撇嘴。
“等你干啥子,哪gò晓得你好久转来。”胡母佯装生气道。
“好嘛好嘛,不等就不等嘛,母你不要怄气。走,母,我开车送你ki,正好我也Ki看hàer陆妹和妹夫。”胡东青说着,挽着胡母的胳膊就往车车那里拖。他心中暗暗好笑,想当年那刘家师兄跟自家二哥走得近,每次自己都得“刘师兄”或者“刘大哥”地喊,现在倒好,他娶了陆妹,得喊自己“四哥”才行。自己这辈分算是一下就涨了。
“你买的车?”胡母被动前行。
“当然!”胡东青理所当然地道。
“好多钱?你老汉儿晓得不?”胡母担忧地问,目光仍在那锃亮的车身上流连。她怕这瓜娃子乱花钱,又惹得他老汉儿打他。
“晓得晓得,就是老汉儿带信喊我搞的,钱都是他寄给我的。江城第一辆车!巴适得很,来母,快点儿上车,你看hàer坐起安逸不。老汉儿都还没得坐,你先坐。”胡东青说着,已利落地拉开车门。
“老四,我跟你说,你以老大不小了,直次回来,就成亲,别再出ki浪了,反正你以及冠了。我还等倒抱森mér。”胡母一边小心翼翼地坐进车里,一边念叨。
“好好好,等我找倒,我就带转来。直hāer你就多抱hàer大哥的森mér。”胡东青满口应承,熟练地转动钥匙。
“你要广个儿找?”胡母心头一紧,瞬间想到幺妹那桩事,手指不自觉地绞紧了帕子。
“当然是广个儿找咯,你蒙找的我不喜欢咋办。”胡东青说着,轻轻踩下油门。“我要娶就要娶广个儿喜欢的。”
车子平稳地驶出胡家大门,旁边那辆满载的马车也缓缓动起来,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走在街上,大铁家伙回头率百分之百——小城人又看了个西洋把戏。
“还是屋头给你找好点儿。”胡母试探着说,目光紧盯着儿子侧脸。小伙子毫不在意旁人的指指点点,不时“滴滴”两声提醒过路的、看热闹的让路。
“不要,直hāer哪gò还等屋头找,都是广个儿找。”胡东青理所当然地答道,神情洒脱。“要是我那兮同学晓得我要屋头的包办哄姻,非笑死我不可。”
看着眼前意气风发的少年,胡母的心直直沉到地底。
“完了,又是一gò。”她在心底暗叹。包办婚姻有哪点不好?屋头找的起码是最合适,年轻人阅历浅,哪点儿晓得好歹?陆妹就广人找的,结果呢?
说话间,刘家宅院已到。胡简薇正坐在院里逗着二妹,听见门外动静,抬头就见个黑亮亮的铁家伙停在门前。她正疑惑这是哪家的贵客,却见车上跳下来个活蹦乱跳的“森猴三儿”。
“四哥?”胡简薇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还不到过年就回来了?待见到随后下车的母亲,她更是惊喜,“母?你蒙咋gò来了?”
“幺妹儿,来看你噻,不欢迎嗦?”胡东青吊儿郎当地笑道,顺手整了整西装领带,“妹夫哩?不在嘎?”
“母,快点进来坐。师兄待屋头画画儿呢。有人订了他的画儿,他赶工呢。”胡简薇忙上前搀扶母亲,实则母女俩彼此搀扶着,手臂挽得紧紧的。胡简薇肚子已鼓出来,走路有些不方便了。
“画画?给我画一张噻。”胡东青顿时来了兴致。“不是说他还待美专儿学过?来等我验收验收。”
“你自己Ki跟他说。”胡简薇笑着摇头,引着母亲往堂屋走。
这时刘少芝也从里屋迎出来,见了来人立即含笑颔首:“母,四gō,你蒙来了?快进来坐。四gō好久转来的?”
“亲家母来了哇?”刘母被老妈子搀着,颤巍巍地走出来。她是典型的小脚女人,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
“亲家母,身子还好哇?”胡母快步上前,亲切地握住刘母的手。
“好好,直两天归一多了。亲家母稀横得很。少芝,ki跟厨房说中午杀鸡,再推一锅豆花儿,腊入也煮两块。”
“诶,母,你们慢慢聊。”刘少芝恭敬应道。
“妹夫,”胡东青跑上前自然地搭上刘少芝的肩膀,与他并肩往厨房走去,“你画画画得好,跟我画一张噻。”
“要得,”刘少芝温声应着,“你喜欢啥子样式的?”
“会画油画儿不。”
“油画儿不精,这点材料不容易得,没咋gò练过。”
“材料你喊老汉儿专蒙给你进噻,他弄多船。”胡东青也不能白当这个四哥,立马就出谋划策起来。
……
两亲家站在檐下,望着那两个并肩而去的背影,不由相视一笑。胡母连忙示意下人从马车上搬东西下来:“亲家母,马上过中秋了,我让人做了点月饼给你们送点来。”
刘母看着从马车上不断卸下的各色吃穿用品,很快就在院子里摆成一堆,笑道:“亲家母太客气了,人来就好,还带弄多东西。”
“今天以是来给幺妹儿送两gò奶妈来,就送道看看你蒙。直兮吃食都是屋头自家整的,乱整兮,没得亲家母整得好。”
……
见两亲家聊得欢,胡简薇便招呼着下人把东西一一收整。她仔细清点着:除了过中秋的,给自己的绸缎衣料,给刘母的滋补药材,给刘少芝的文房四宝,还有给孩子们准备的各色玩具零食……母亲可谓面面俱到,把每个人的喜好都记在心里。
不知不觉间,胡简薇又湿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