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但我耳朵里全是雨声。

那种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有人在我耳边不停地滴水。我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可只要一闭上，就会看见那张脸——惨白的，浮肿的，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我叫沈泽，今年三十四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策划。三个月前，我还过着普通人的生活，上班下班，陪老婆孩子吃饭，周末去公园遛弯。可现在，我只想弄清楚一件事——为什么是我？

事情要从上个月说起。

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刚加班回来，老婆周敏已经睡了。我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正准备上床，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我几乎快忘记的群——“301寝老铁群”。

这个群已经沉寂七年了。

我点进去一看，是老大赵鹏发的消息：“兄弟们，还记得咱们301寝吗？下周六我路过江城，想聚一聚。”

紧接着老二刘洋冒泡了：“卧槽，老大你终于出现了！七年了啊！”

老五孙浩也跟着说：“必须聚！我都想死你们了。”

我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有打字。301寝，那是我大学住了四年的地方，也是我这辈子最不愿意回忆的地方。不是因为有什么不好的记忆，恰恰相反，那四年太快乐了，快乐到后来发生的那些事，让这份快乐变成了一种讽刺。

群里还在热闹地聊着，我最终还是打了几个字：“好的，到时候见。”

发完这条消息，我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周敏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

“没事，大学同学说要聚会。”

“那不是挺好的吗？你去吧。”

我没接话。她不知道，我已经七年没见过那些人了。不是不想见，是不敢见。

聚会定在周六晚上七点，地点是城东的一家火锅店。我提前到了，站在门口抽了两根烟才进去。推开包间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四个人。

老大赵鹏还是那副粗犷的样子，头发却白了不少。老二刘洋瘦了，戴上了眼镜，看起来像个知识分子。老五孙浩胖了一圈，啤酒肚挺得老高。还有一个背对着我坐的人，穿着黑色卫衣，帽子扣在头上。

“老七来了！”赵鹏站起来，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

我笑着跟他们打招呼，眼睛却一直往那个背对我的人身上瞟。那人始终没回头，只是低着头玩手机。

“这位是？”我指了指那个背影。

刘洋愣了一下，说：“什么这位？不就咱们五个吗？”

“那他是谁？”我又指了指。

赵鹏顺着我的手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个位置上确实坐着一个人，黑卫衣，帽子压得很低。可问题是，刚才我们进来的时候，明明只有四个人。

“你是谁？”赵鹏的声音有点发紧。

那人没动。

孙浩走过去，伸手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哥们儿，你是不是走错包间了？”

就在他的手碰到那人肩膀的一瞬间，那人突然站了起来，转过身，面对着我们。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皮肤白得不像话，嘴唇发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他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七哥，好久不见。”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炸开了。

这个声音，这张脸，这个人——陆川。

陆川是我们的室友，睡在我上铺的兄弟。七年前的那个夏天，他从学校图书馆的天台跳了下去，当场死亡。

“你……你不是……”我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什么？”陆川歪着头，笑容更深了，“不是死了吗？七哥，你亲眼看着我跳下去的，对不对？”

我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墙壁。赵鹏和刘洋也吓得说不出话，只有孙浩还算镇定，掏出手机就要报警。

“别费劲了。”陆川说，“手机没信号的。”

孙浩低头一看，脸色刷地白了。屏幕上确实显示着“无服务”。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抖。

陆川慢慢走近，每一步都像踩在我的心脏上。他在我面前停下来，距离近到我都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一种潮湿的、腐烂的气味。

“我想让你们看看，这些年我是怎么过的。”他说，“一个人在下面，很冷，很黑，很寂寞。”

“陆川，当年的事……”赵鹏开口了，声音沙哑，“我们也没想到你真的会……”

“没想到？”陆川猛地转头看向他，眼睛里闪过一丝红光，“你们天天拿我寻开心，说我怂，说我连死都不敢。你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记着呢。”

我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是的，我们确实说过那些话。那时候我们都以为他只是闹着玩，谁会想到他真的会跳下去？

“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们，”陆川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很轻，“我在下面等了七年，终于等到机会了。”

“什么机会？”刘洋颤声问。

陆川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带你们一起走的机会啊。咱们不是说好了吗？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话音刚落，包间里的灯突然灭了。

黑暗中，我听到了一声尖叫，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紧接着灯又亮了，我看见刘洋倒在地上，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张着，已经没了呼吸。

“老二！”赵鹏扑过去，使劲摇晃着刘洋的身体。

“别摇了，他已经走了。”陆川靠在墙边，慢悠悠地说，“下一个是谁呢？”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我转身冲向门口，用力拉门把手，门纹丝不动。我又试了几次，还是打不开。孙浩也过来帮忙，两个人一起拽，门就像焊死了一样。

“没用的。”陆川说，“这个房间已经被我封住了。你们出不去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陆川歪着头看我，表情突然变得天真无邪：“七哥，你别怕，我不会让你痛苦的。很快的，一下子就结束了。”

他伸出手，朝我走过来。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是一首老歌，大学时候我最爱听的《朋友》。

陆川的动作停住了，脸上闪过一丝困惑的表情。

我掏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上写着两个字——“周敏”。

我接通电话，那头传来我老婆的声音：“老公，你在哪儿呢？孩子发烧了，你快回来！”

“我马上回来！”我大喊着，然后对着电话那头说，“你别挂电话，千万别挂！”

陆川的脸色变了，他冲过来想抢我的手机，但我的手比他快，已经把手机塞进了裤兜里。

“你以为这样就能跑掉？”他冷笑着说。

我没理他，转身再次去拉门。这一次，门居然开了。

门外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灯光昏暗，空无一人。我顾不上其他人，一头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陆川的笑声，越来越远：“七哥，你跑不掉的。咱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我一路狂奔，冲出火锅店，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到家。周敏抱着孩子在客厅等我，见我满头大汗的样子，吓了一跳。

“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我喘着粗气，“孩子怎么样了？”

“刚吃了药，烧退了。”

我瘫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成一团。今晚发生的一切，到底是真实的，还是我做的一场梦？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了赵鹏的电话。

“老七，你昨天跑哪去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我回家了。你们呢？”

“我们也跑了。刘洋……刘洋他没事。”

“什么？他不是……”

“他没死。我们把他送到医院，医生说只是晕过去了。”

我愣住了。昨天我明明看到刘洋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怎么会只是晕过去？

“那陆川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陆川？”赵鹏的声音很奇怪，“昨天就咱们四个人，哪来的陆川？”

“你疯了吗？昨天明明是五个人！陆川，穿黑卫衣的那个！”

“老七，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赵鹏叹了口气，“昨天就咱们四个，我、你、刘洋、孙浩。没有什么陆川。”

我挂了电话，坐在床边发了很久的呆。

难道真的是我出现了幻觉？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我照常上班下班，陪老婆孩子，生活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到那个周三的晚上。

那天我加班到很晚，回到家已经快十二点了。周敏和孩子都睡了，我轻手轻脚地洗完澡，准备睡觉。刚躺下，手机突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号码是未知的。

“七哥，想我了吗？”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紧接着第二条短信进来了：“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见。别忘了带上咱们的合照。”

我盯着那条短信，手心全是汗。老地方，我知道他说的是哪里——图书馆天台。

第二天下午，我还是去了。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去，也许是想确认这一切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也许是想彻底做个了断。

图书馆还是老样子，只是外墙重新粉刷过，看起来新了很多。我坐电梯上了顶楼，推开通往天台的铁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穿着黑卫衣的背影。

“你来了。”陆川转过身，脸上挂着那个我熟悉的笑容。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问。

“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他说，“帮我找到真相。”

“什么真相？”

陆川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七年前，我不是自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