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杰西又去了镇上。
这回不是路过。他从镇口走到镇尾,步子不快,眼睛没闲。他在看。
酒馆门口的地上有一摊颜色发深的印子。干了,边缘卷起来,像什么东西泼在地上没擦,风干了就成了一块深褐色的斑。他蹲下去用手指按了一下——硬了,抠不动。是血。不知道多久以前的。
他站起来,往里看了一眼。酒馆门开着,但里面黑洞洞的,还没到上客的时候。桌椅横七竖八摆着,有一把椅子缺了一条腿,靠墙歪着。地板上也有类似的印子,比门口的浅,但多。
他走开。往主街另一头去。
杂货铺门口堆着几袋面粉,袋子破了角,白粉从破口漏出来洒了一地。没人扫。风一吹,面粉在石板缝里积了薄薄一层。他看见一个小孩蹲在墙角,用手指蘸了地上的面粉往嘴里送。小孩抬头看见他,赶紧缩手,往巷子里跑了。
杰西继续走。
教堂在主街尽头。门关着,但锁坏了——锁扣断成两截,一截还挂在门上,另一截掉在门槛旁边。他弯腰看了看断口,锈的。断了很多年了。他伸手推了一下门,门轴吱嘎响,往里面开了半尺。里面黑,灰尘味冲出来。他没进去,把门合上了。
教堂对面的空地上竖着一根拴马桩。桩顶被人用刀刻过,横七竖八的划痕叠在一起。杰西凑近了看,能认出来的字不多。有一个是名字,划了三道,像是刻完又觉得不妥,拿刀横着抹掉了。另一个是日期,数字歪歪扭扭的,前几年的事。
他走回主街,在路沿上坐下来。
太阳升高了,镇上的动静开始多起来。有人从房子里出来,往井台那边走。有人在门口劈柴。酒馆里开始有人声,闷闷的,隔着墙传出来,听不清在说什么。
杰西坐在那看。
一个女人拎着水桶从井台走回来,经过他面前的时候眼睛往他身上落了一下。那一眼不长,但杰西看清了她的脸。三十来岁,颧骨高,嘴角往下压。她把水桶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走。经过的时候脚步没慢,但握着桶梁的手指紧了一下。
一个男人从酒馆里出来,歪着身子靠在门框上,看样子已经喝了不少。他眯着眼扫了一圈街面,看见杰西坐在路沿上,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杰西没动。那男人吐了口唾沫在地上,转身又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主街另一头传来吵闹声。
隔着半条街,杰西看见两个男人在杂货铺门口拉扯。一个穿着皮围裙——杂货铺老板。另一个穿着脏衬衫,像是镇上的,手里攥着一袋东西。两个人在争那袋东西,皮围裙拽着袋口,脏衬衫拽着袋底。两人嘴里都在说什么,隔得远听不清。旁边围了三个人在看,没人上前。脏衬衫用力一扯,袋子撕了,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干豆子。皮围裙骂了一句。脏衬衫弯腰去捡,皮围裙一脚踢在他手上。脏衬衫跳起来推了皮围裙一把。皮围裙后退两步撞在门板上,门板咣一声。然后两个人就在门口打起来了。拳头打在肉上的声音闷闷的。围观的三个没动。
打了一会儿,脏衬衫被皮围裙按在地上。皮围裙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的灰,走进店里把门关了。脏衬衫从地上爬起来,嘴角挂着血丝,往地上啐了一口。然后他扫了一圈围观的人,没人看他。他转身走了。散在地上的干豆子没人捡,风吹过来,豆子在石板缝里滚了几颗。
杰西全程坐在路沿上看着。
看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他没走过去,也没找人问。他转身往回走,经过教堂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教堂的门还虚掩着。他推开门,这回进去了。
里面空。长椅歪歪扭扭排了几排,椅面上落满了灰。最前面有个讲台,台上积着厚厚的尘土,印着一串不知道什么动物踩过的脚印。墙上有块木板,原来大概钉过什么东西,现在只剩下钉子和一片长方形的色差——比周围的白墙深一块。那形状像是块牌子。牌子早没了。
杰西站在教堂正中间。屋顶高处有一扇小圆窗,光从那里漏下来,打在地板上的灰尘里,形成一道窄窄的光柱。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他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外走,顺手把门带上。门轴还是吱嘎响,但合上了。
走到镇口那棵老榆树底下,他又坐了下来。
这回他没看镇子。他看荒野。风从西边来,把沙粒吹起来打在枯草根上。远处地平线上什么都没有。地平线就是地平线,一望到头,平的。但你知道它后面有东西,只是看不见。
他坐在树桩上,右手搭在膝盖上。太阳照着他的手背,虎口上那层茧子在光里泛着浅褐色的光。
他在想。想刚才看见的那些。
酒馆地板上的血印子。杂货铺门口撒在地上的干豆子。教堂锁扣上的断口。那个挨了打吐唾沫的男人。围观的三个、没动手的、看完就散的。
还想到别的。戴尔·哈根隔着账册点红字。那两个自称白狼的人闯进屋里,母亲站在墙角扶着柜子。还有更早的——他坐在门槛上,母亲在屋里缝衣裳,针线声细细的。但镇上的动静大。门板被拍响的时候,声音盖过了针线。
杰西把右手从膝盖上拿下来,垂在腰侧。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离枪柄不到一寸。
有人走过来。脚步声在土路上,不急。杰西偏头看了一眼——一个老头,扛着一把锄头,正从镇里往外走。经过老榆树的时候老头停了一下,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腰上的枪。
“你是镇尾那家的?”
杰西点头。
老头看了看他的枪,又看了看他的脸。“你爹……是卡麦隆?”
杰西没说话。
老头把锄头从肩上换到另一只手上。“你长得像。”他说。
杰西看着他。
老头想了想,往地上啐了一口。“这镇子啊……”他说了半句,停住了。然后摇了摇头,扛着锄头走了。走出去十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你别跟你爹一样。”
然后他走了。背影沿着土路越走越远,扛着锄头往田里去了。
杰西坐回树桩上。风大了一点,吹得老榆树仅存的几片叶子哗哗响。
他低头看了看腰上的枪。旧左轮。枪柄上那道磨槽,在太阳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如果有一把枪,”他轻轻说了一句,“不是为了欺负人——”
后面的话他没说出口。风把剩下的字吹走了。
他站起来。往镇尾走。
经过主街的时候,他看见杂货铺门口地上的干豆子还在那,没人扫。经过酒馆门口的时候,里面有人在笑,声音粗粗的,撞在门板上又弹回来。他没往里面看。
走到镇尾,推开院门。母亲在院子里收衣裳,把竹竿上晾了一天的外套取下来叠好。她看见他进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
“饿了吧。”
“嗯。”
母亲拿着衣裳进屋去了。杰西站在院子里,伸手摸了摸枪柄。指尖碰上去,凉的。但太阳晒了一下午,枪柄上那层皮子是温的。
他吐了口气,跟着进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