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帕尔瓦娜，"阿扎德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的好奇，"你去过？"

帕尔瓦娜发出一声不置可否的轻哼，但眼底那抹得意已经藏不住了："去过几次吧。那些公子哥和名媛们，不都爱在这种地方找刺激么。喝酒、下注、比运气，输了红眼，赢了发疯，看得多了也就那么回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指在罩袍袖口内侧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那动作很轻，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愿意细说的画面，又很快压了下去。但她语气里的那种笃定感，确实让在场所有人都信了她去过的事实。

丹尼尔眼镜后面的目光微微亮了一下。他适时地接上话头，声音温和得像在请教一道题："帕尔瓦娜小姐，方便为我们讲讲赌场里的一般情况吗？毕竟我们对这类场所几乎一无所知。"

"对啊对啊！"卡维从角落凑过来，眼睛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整个人往前倾了半个身位，像一只嗅到了新奇气味的幼犬，
"帕尔瓦娜姐姐，是不是像那些小说画本里写的那样——一群光着膀子的大汉围在赌桌边，幺四喝六地甩骰子，输了就掀桌子砍人？"

帕尔瓦娜被他那副好奇宝宝的模样逗得"咯咯"笑出了声。那笑声清脆而短促，像打碎了一只玻璃杯，在她的高冷人设上敲开了一道不小的裂缝。她捂着嘴缓了一下，才重新端出那副"我见识过的世面比你们多"的神态：

"卡维小朋友，你说的那种，是上不了台面的地下赌场啦。三教九流挤在一间闷热的屋子里，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赌徒们输红了眼就真能掏刀子捅人。"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某个具体的画面，目光微微放空了一瞬，然后重新聚焦，"但这种高级娱乐场完全不是一回事。地面上铺着红地毯，踩上去软得跟踩在云上一样；四角有专门的吸烟区，装了通风系统，根本闻不到一丝烟味。穿着制服的服务生端着托盘在桌间穿梭，饮料和点心都是免费供应的——"

"免费？！"卡维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一度，随即又被他自己压了下去，但眼底那股绿光已经藏不住了。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看了米娜一眼。

米娜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的瞬间，像两只同时嗅到了厨房飘出肉香的猫，瞳孔里那点光齐刷刷地亮了起来，连呼吸的节奏都变得同步。

免费吃。免费喝。而且不需要进房间就战斗。

丹尼尔将这一幕收入眼底，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很快又收了回去。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一种"既然情报充足那就行动"的干脆："那就选西门吧。既然帕尔瓦娜小姐确认过这类场所的基本规则，我们进去之后保持警惕、不主动惹事，补充一些食物和水就找机会离开。大家觉得呢？"

众人附议，相继进入西门。

白光吞没了一切。

眩晕感如约而至，但比第一次进入迷宫时轻了许多——他的身体已经习惯了这种被折叠又展开的体验。在意识从失重状态恢复过来的那一瞬间，他的鼻腔先于眼睛接收到了信息。

不是树洞里的孢子味，不是草原上的青草味，不是雷殛之渊的臭氧味。

是一种甜的、醇厚的、带着烘焙谷物焦香和某种说不出名字的花果气息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暖融融的，像有人端着一盘刚出炉的点心从他面前走过。

他的脚底落在一片柔软的触感上。

脚下的地面铺着暗红色的长绒地毯，踩上去连靴底的纹路都印不出来，脚步落下去没有一丝声响。头顶是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悬挂在高高的穹顶上，千枚棱面切割的水晶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斑，像一群被困在玻璃里的萤火虫在旋转、闪烁。

他听见身后传来其他人的脚步声——落在软毯上沉闷而安静，像一团团被棉花包裹的石子。

然后他听见帕尔瓦娜发出一声低低的、带着几分"我说得对吧"的轻哼。

"看吧，"她说，声音里那份得意像刚刚在树枝上站稳的鸟，收拢了翅膀，"我没骗你们吧。"

卡维慢慢环顾四周。

一种灼目的、流动的、几乎有了实体的暖光从四面八方涌来，从视野的边缘渗入瞳孔的核心，将视网膜上残留的白色残影冲散、替换，重新灌注成一幅全新的画面。

他眨了眨眼。

水晶吊灯悬在穹顶正中央，千枚棱面切割的水晶在恒定的暖黄色光芒中缓缓自转，每一道折射都像一把碎成粉末的黄金，被无形的手扬起来，沉甸甸地落在每一寸丝绒椅面上，落进每一只半满的玻璃杯里，落在一张张仰起的、被期待和焦灼绷紧了的脸上。

卡维的呼吸在那一瞬间被这个空间本身的密度压得轻了半拍。

他见过德黑兰最繁华的巴扎，见过白塔广场上人山人海的攻略者，但那些地方的热闹是有缝隙的——有讨价还价声的间隙，有行人错身的空档，有风吹过时人群被分开的瞬间。

这里没有缝隙。

每一缕空气中都塞满了不同的声音，不同的气味，不同的光泽，它们像糖浆一样黏稠地裹在一起，让人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站在一个房间里，还是被吞进了一只巨兽的胃袋。

老虎机列成光的矩阵，一排接一排地向大厅深处延伸，那些跳跃的彩色符号在电子屏幕上翻飞、咬合、碎裂、重组——从七到BAR，从樱桃到铃铛，每一次滚动停止的瞬间，都有一张面孔凑得更近，瞳孔猛地缩紧，又在符号交错落定时骤然涣散，像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又有什么东西被塞了进去。

阿扎德站在卡维身前的位置，灰色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缝。她像一台刚被启动的扫描仪，目光从左到右缓缓扫过整个大厅——水晶灯、老虎机矩阵、远处那张被赌客围了三层的转盘桌、穿着墨绿丝绒马甲的服务生无声穿梭的背影，最后在那些散落在各个角落的赌桌之间停了一瞬。
她的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但指节微微蜷了一下，像是习惯了摸枪的手指在找不到枪管时本能地寻找替代物。

"这里面……说话得靠吼才能听见吧。"她的声音不高，混进周围的嘈杂里像一滴水落入一条湍急的河，瞬间被冲散了。她自己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皱了皱眉，没有再说第二句。

帕尔瓦娜却是另一副姿态。
她踏进大厅的脚步比在树洞房间里轻快了三分，罩袍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肩线松弛而自然。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股混着雪茄、香槟和铜版纸新钞的复合气味涌入她的鼻腔，她的嘴角便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像一个终于回到主场的人。

她偏过头，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近处的几人听清，"铜版纸新钞的涩，雪茄余烬的苦，还有——"

她顿了一下，鼻翼微微翕动，像是从那股复杂的空气里分辨出了一缕更细的线索，"某种近乎兽性的汗气。从那些绣花西装领口里蒸腾出来的。"

米娜站在卡维身后，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正以每分钟数次的频率飞速眨动，像一个正在被过量视觉信息灌入的数据终端。
她这辈子见过最奢华的场所是德黑兰市中心那家据说只有贵族才去的茶馆——她只在门口路过过一次，连门槛都没敢跨过去。
而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座大厅，把那个茶馆碾成了碎末。

她的目光黏在其中一张赌桌旁边的服务生身上。
那个穿着墨绿丝绒马甲的女孩托着一只银盘，上面摆着几排细长的玻璃杯，杯中的液体在吊灯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气泡正无声地破裂。
服务生的脚步轻而稳，像一只在水面上滑行的昆虫，在拥挤的桌椅间侧身而过时连托盘边缘都不会蹭到任何人的衣角。

服务生恰好走到她们附近，微微侧身，托盘朝前，轻声问了一句："小姐，需要来一杯姜汁汽水吗？"

米娜愣了一瞬，像是被一只忽然落进视线的蝴蝶吓了一跳。她的嘴唇动了动，飞快地看了卡维一眼，像是在确认"可以拿吗"，然后才怯怯地伸出手，捏起其中一只杯子的杯脚。

杯壁冰凉，凝着细密的水珠，触到指尖的瞬间，她整个人像被一小片湖水的凉意轻轻叩了一下。她低头抿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姜汁的微辣和某种她说不上名字的甜味混在一起，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

她的眼睛亮了一瞬。

"谢谢。"她说，声音小得像在跟杯子说话。

服务生微微颔首，没有多余停留，已经转身滑向了下一桌。

帕尔瓦娜看着这一幕，嘴角那抹"看吧我说得对"的笑意又深了半分。她拢了拢罩袍领口，声音轻快得像换了一个人："我说什么来着？点心和饮料问那些路过的服务生要就行了，想吃多少吃多少，他们不会赶你走的。"

她说着，顺手从另一名路过的服务生托盘上取了一杯冒着细泡的淡金色液体，杯沿还插着一片薄薄的柠檬，在暖光下像一轮被切开的、透明的小月亮。

"不过别傻站着喝。"帕尔瓦娜抿了一口，把杯子放回自己的托盘上，朝大厅右侧某个方向扬了扬下巴，"去那边换点筹码耍耍。不然一直站在路中间，反而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