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视室在监狱主楼一层。门是深灰色的,比牢房的门窄一些,在墙上呈一道细长的矩形。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铁椅,中间隔着一面防弹玻璃,两侧各有一台对讲电话。天花板上的灯管有一根不亮了,所以房间靠里的一侧比入口处暗一些。
陈风被带到入口处时,看到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已经坐在玻璃另一侧。年纪大约四十出头,短发整齐,没戴眼镜,面前没有公文包,只有一本黑色的记事本合着放在桌面上。他坐姿很端正,腰背挺直,像是受过某种训练,或某种长期的习惯,目光落在门口的陈风身上时没有立即移开,像是在确认身份。
陈风在椅子上坐下,拿起对讲电话,放在耳边。
“你好。”对面的人先说。声音经过对讲电话的过滤之后变得扁了一些,但仍然能听出一种训练有素的平稳,“我叫高远。我是林先生的代表。”
“林发让你来的?”
“是的。”
“他为什么不来?”
高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翻开面前的黑色记事本,推了一下。不是推给陈风,是推到自己面前的一个固定位置。“林先生让我转达一句话。”
“什么话?”
“他在问你,在里面习不习惯。”
陈风沉默了一会儿,他靠着椅背,握着听筒的手没有动:“你回去告诉他,烟抽到一半,最难捱。”
高远拿着笔,在记事本上写了几笔,然后合上本子,放在桌角。他抬起头来,看着陈风:“林先生还让我带一样东西给你。”
他把手伸进西装内袋,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玻璃前,一侧对着陈风的方向。信封没有封口,能看到里面有一张照片的边缘,纸面微微翘起,像是被反复翻阅过。
“我可以看吗?”
“可以。”
高远把信封从隔板下方的缝隙推过来——铁质凹槽,宽约两指,刚好能通过一张平放的信封。陈风伸手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打开,指腹在纸面上按了一下才抽出里面的照片。
照片上是他自己。海面上、游艇甲板、探照灯照射下,双手举过头顶。从角度判断,是从高处拍的——直升机上。他的身影在照片中央偏左,轮廓被灯光切得很清晰,远处是暗色的水面,还有一些晃动的人影和快艇边缘的反光。背面有一行字,钢笔写的,字迹偏大,笔画很用力:“底牌在我手里,你永远翻不了。”
陈风看了很久,然后翻转照片,背面那行字下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但被划掉了。划痕很深,像是什么人写完后又用笔尖反复涂黑,纸面甚至被划破了一小处。他把照片倾斜了一些,对着光线,想透过划痕辨认那些残存的笔画。
隐约能看出的字迹不多。第一个字像是“除”,第二个字笔画更复杂,像是“非”。他认出的第三字轮廓被彻底涂黑,然后是“你”,然后是“想”,然后是“翻”。他试着拼凑出来:除非……你……想翻……但他看不完整。
“这行字是什么?”
高远没有回答。
“他写了什么,然后又划掉了?”
“我不知道。”高远说,“林先生把这张照片交给我的时候,就是这样。”
“他没让你解释?”
“没有。”
“那你为什么知道要把它带给我?”
“他说,你看完就知道该怎么做。”高远说完这句话后,拿起桌上的黑色记事本,站起来,朝玻璃点了点头。
他放下电话,也站起来,隔着玻璃看了高远最后一眼。那张被划掉的字迹,在他脑海里反复浮现,像一组缺失的牌面,他知道那行字原本写了什么,但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去确认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