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杰西从屋里出来的时候，母亲正弯腰往灶膛里添柴。他看了她一眼。她的背弓着，一只手扶着灶台沿，另一只手把枯枝塞进火里。火光映在她脸上，照见眼窝底下那道暗色的印子——昨晚没睡好。
杰西没说话，推门走出去。
院门在他身后合上。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把右手从兜里掏出来，垂在腰侧。然后往镇子的方向走。
傍晚的光是斜的。太阳已经压到地平线上了，不刺眼，像一块烧透了的铁慢慢往地里沉。整个镇子被染成一层暗金色，屋顶上的瓦片、路边的干土、酒馆窗台上积的灰，全是同一个颜色。
他走过第一排房子。有人家的烟囱在冒烟，细细的白线往上升，到半空散开了。院子里拴着条狗，看见他路过，耳朵竖了一下，没叫。
他走过教堂。门关着。尖顶上没有乌鸦。
他走过杂货铺。柜台上点了一盏油灯，灯光透出来照在人行道上。杰西从光照到的地方走过去，影子在身后的地面上拖出一道长印。他没往里面看。但他知道戴尔·哈根不在柜台后面。从窗户透出来的光里看不见人影。
走到主街尽头。酒馆门口有两把椅子，一把空着，一把上坐着个闲汉。那闲汉靠墙坐着，腿伸在台阶上，两只胳膊搭在椅背两侧。他看见杰西走过来，没动。目光落在杰西身上，跟着他走了几步，停在他腰上那截露出来的枪柄上。闲汉把腿收了收，让出更宽的路。
杰西从椅子和墙壁之间走过去。经过的时候闲汉的脚踝离他的靴子不到一拃。他看了一眼闲汉的脸——眼睛是闭着的。刚才还在看他，现在闭上了。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杰西没停。
他走过酒馆敞开的门，里面透出人声和酒杯碰撞的动静。有人在高声说什么，有人在笑。那阵声音往外涌，碰上门框就散了。杰西从门外走过去，门里的声音没断过。没有人在乎他走过。
走到镇口那棵老榆树底下，他站住了。
树是他小时候就有的，已经枯了大半，剩两根粗枝还活着，上面稀稀拉拉挂着几片叶子。树根底下有一截断掉的矮桩，不知道谁锯的，切面已经裂了，长出一层灰色的苔藓。杰西在矮桩上坐下来，面朝荒野。
落日正好在地平线上。大片的铁锈色从天边铺过来，从橙红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灰。荒野上的枯草被染成同一种颜色，看不清哪棵是活的哪棵是死的，全融化在光里。风从西边刮过来，把细沙粒吹起来打在裤腿上，沙沙地响。
他把右手搁在膝盖上。手背上有一层灰——劈柴沾的，一直没洗。他搓了搓指缝，灰掉在地上。虎口的茧子在落日下泛着暗褐色的光，边缘微微翘起来。
他就那么坐着。
街上有人经过他身后。脚步声从酒馆那边过来，靴子踩在土路上，一步一响。杰西没回头。脚步声走到他身后三四步的地方顿了一下，然后偏了个方向，绕开了。绕到旁边的小路上去了。远了。
又过了一会儿，有人在老榆树另一边说话。隔着一棵树，听不清说什么，声音是压着的。像在讲什么不该让第三个人听见的事。杰西也没转头。那两个人说了一会儿，声音停了，脚步声往镇子里走了。
天边那层铁锈色开始暗下去。从橙红变成猪肝色，从猪肝色变成紫，从紫变成一层暗沉沉的蓝。风凉起来了。杰西把搭在膝盖上的右手放下来，垂在腰侧。
他的手离枪柄不到一寸。
但他没去碰。
他坐在树桩上，看着太阳沉进地平线。整个荒野暗下来，颜色一层一层地褪。最后连影子都没了——天边的光收尽了，地面上的东西全变成一个灰蒙蒙的轮廓，分不清枯草和石头。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坐出来的土印。转身往回走。
走过的路跟来时一样。酒馆门口那把椅子空了——闲汉进屋喝酒去了。杂货铺的灯已经灭了。教堂的尖顶在暮色里变成一道暗色的剪影，戳在天上。
他走过第一排房子，走过那条狗——狗趴在地上，看见他过来，没动。
走到院门口。推门进去。屋里亮着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的。他听见母亲在里面摆碗的声音——碗底碰在桌面上，轻响一声。
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把靴子上的土磕掉。然后推门进屋。
母亲坐在桌边。晚饭已经摆好了。汤，面包，一小碟咸菜。她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没说话。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汤是热的。
窗户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荒野上没有声音。只有风，偶尔刮过来撞在窗板上，嗡一声就过去了。
杰西把汤喝完，把碗放下。右手搁在桌面上，手指摊开。
母亲伸手把他的碗收过去，站起来去灶间洗。杰西坐在桌边没动。油灯在他面前跳着，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低头看了看右手。虎口上那层茧子在灯下泛着暗光。他慢慢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然后站起来走进里屋。
躺下的时候，他把右手垂在床沿外面，手指离地板不到一拃。窗外一片黑。
荒野还在那儿。他听不见它，但它在那儿。
他闭上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