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从穹顶那片的天空边缘渗进来，像一碗被渐渐兑淡的蜂蜜水，由深蓝过渡到浅金，最后在草叶尖端凝成细密的露珠。

卡维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弄醒的。他睁开眼，首先映入视野的是头顶那片还没完全亮透的星空——几颗残星还在天幕边缘挣扎着不肯退场。空气中残留着篝火的焦味和烤狼肉油脂冷却后特有的腥气，混在晨露浸润过的青草气息里，织成一种奇异的、让人既清醒又留恋的早晨味道。

他偏过头，发现米娜已经醒了。她蹲在篝火余烬旁边，正把昨晚剩的几块烤狼肉用油纸仔细包好，动作比第一次收拾行李时熟练了许多，不再手忙脚乱地扯破纸边。她感觉到卡维的目光，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浅浅的，像一滴墨落入清水，慢慢晕开成完整的月牙。

"学长，早。"她把包好的肉块塞回背包侧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早。"卡维坐起来，活动了一下睡僵了的脖颈，骨骼发出几声细碎的咔嗒声。
他扫了一圈四周——阿扎德已经在不远处的水洼边洗脸了，银白色的头发被她随意拢到脑后，露出后颈一片被晨光镀了金边的皮肤；
丹尼尔靠在那块岩石上，镜片重新戴正了，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读什么；
帕尔瓦娜还在睡，罩袍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张侧脸和一小截垂落在地的黑色卷发，呼吸均匀得像一只冬眠的猫。

卡维站起来，走到篝火边蹲下。炭灰还是温的，余烬深处藏着一小簇暗红，他添了几根枯枝进去，用嘴吹了吹，火苗重新钻了出来，橘红色的舌头舔舐着新柴，发出细碎的噼啪声。

队伍在半个小时后收拾完毕。
丹尼尔站在队伍中央，推了一下眼镜，声音清晰而平静："今天开始，就拜托卡维兄弟和米娜小姐为我们解读提示信息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像在确认每一张脸上的状态都适合出发："虽然昨晚饱餐了一顿，但食物和水依然是紧缺物资。我的建议是——优先进入标注有食物和水的房间，尽量避免战斗。大家有什么补充的吗？"

"没有。"阿扎德把背包带子在肩上紧了紧，"听你的。"

"我可以接受。"帕尔瓦娜拢了拢罩袍领口，声音还带着刚醒时的一丝沙哑。她把那身因战斗有点破损的连衣裙，重新整理了一下，勾勒出曼妙的曲线。

米娜站在卡维身后半步的位置，轻轻点了点头，手指攥着背包带子，目光却比昨天安定了几分。

"那就出发。"丹尼尔说。

有了卡维的解读能力，迷宫探索的面貌确实焕然一新。

第一扇门前，卡维弯下腰，快速扫了一眼门框上泛着微光的符文，然后回头朝众人比了个"安全"的手势："里面有泉水和几个野果，没有危险提示。"

推门而入，果然是一小片清泉，泉眼从岩缝里渗出，汇成巴掌大的水洼，旁边矮灌木上挂着几颗红彤彤的浆果。米娜蹲下来用空瓶子灌满泉水，卡维摘浆果的时候被刺扎了一下手指，嘶了一声，但脸上是笑的。

第三扇门，提示后半段写着"小心脚下有三块松动的石板"，于是每个人进门时都低头看着地面走，没人踩上去。
第五扇门，提示说"角落里有一窝冬眠的蛇，你轻拿轻放就不会吵醒它们"，于是卡维蹑手蹑脚地绕到角落，把藏在枯叶下的那几根干玉米拽出来的时候，连呼吸都屏住了。

第七扇、第九扇、第十一扇。每次推门之前，卡维读完提示后都会回头说一句"安全"或"小心什么位置"。
那种确定的、有底气的语气，像一根被一根磨尖的楔子，把队伍里残留的紧张感一点一点地凿松了。

阿扎德扛着猎枪走在队伍中段，目光不再像前几天那样一直警惕地扫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她的肩膀松了下来，步幅变大，偶尔还能听到她从队伍前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哼——不知道是什么调子，断断续续的，像在试探一首忘了大半的歌。

帕尔瓦娜也开始在等卡维读提示的间隙整理自己的头发。她把卷发拢到一侧，用手指绕了两圈又松开，动作漫不经心，但至少说明她已经不再觉得"随时会有东西从暗处扑出来"了。

就这样一路畅通无阻的穿过十几个房间后，获得了少许玉米，土豆和水果，基本没有遇到像样的战斗。
大家都对走出迷宫信心大增。

此刻，卡维正跟着队伍前往下一个房间，跨过门槛的瞬间，脚底的触感先于视觉传递了信息——软。
那种带着弹性的、踩上去会微微下陷的软，像踩在一块湿润的海绵上。
他低头一看，地面铺满了腐烂的落叶和灰白色的菌丝，落叶已经烂成了深褐色的碎末，菌丝从缝隙里蔓延出来，织成一张细密的网，每一脚踩下去都会渗出一小股清凉的、带着发酵气息的汁液。

他抬头。

房间是一个巨大的空心树洞。穹顶是橡木内壁自然形成的弧面，粗糙的树皮纹理像干涸的河床一样从高处垂落下来，在靠近地面的位置渐渐被青苔覆盖。
墙壁上长满了发光的毒蘑菇，伞盖呈半透明的淡蓝色，边缘泛着一圈磷火似的微光，像被钉在树皮上的碎月亮。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甜腻的孢子味道，混着朽木和泥土被长期浸润后散发出的陈腐气息。那味道不算难闻，但浓得黏在鼻腔深处，让人忍不住想多眨几下眼睛。

"哇……好特别的地方。"米娜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映着蘑菇发出的幽蓝冷光，像两盏被点亮的玻璃灯。
她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被孢子味呛得轻轻咳了一声，用手背掩住了口鼻。

阿扎德踏进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抬头看穹顶。她眯着眼睛辨认了一下树皮的纹路走向，又低头用靴尖碾了碾地面的落叶层。
"这棵树至少有五百年以上的树龄。"她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背诵课本，"空心成这样，如果不是迷宫的构造撑着，早就倒了。"

帕尔瓦娜用罩袍的袖子掩着口鼻，目光嫌弃地扫过那些发光的毒蘑菇："这里的装饰风格也太……野性了吧。"

丹尼尔没有评价环境。他径直走向离他最近的那扇门，弯腰读了一下门框上的符文，然后直起身，看向卡维："卡维兄弟，麻烦你确认一下。"

卡维点了点头，快步走到门前。

北门：【一罐百年蜂王浆，吃一口治愈所有疾病。但整棵树的蜜蜂认为你是偷蜜獾的共犯。】

卡维眨了眨眼，转身走到南门。

南门：【一支能号令野兽的骨笛。吹响后所有动物都会听令，包括那只恨了你三代的食人魔。】

他的目光在"恨了你三代"五个字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抽动。什么仇什么怨能延续三代人？这食人魔的心眼怕是比针尖还小。

他走向西门。

西门：【欢迎光临金灿灿娱乐场~】

最后是东门。

东门：【一箱地底侏儒锻造的秘银工具。然而箱子被一只祖传的石化蜗牛压着——它一受惊就把方圆十米变石头。】

卡维读完最后一条，退了回来，把四扇门的信息完整地复述了一遍。他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往桌面上逐一摆放棋子。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壁上那些发光蘑菇偶尔会有细微的闪烁，像一盏盏呼吸着的小灯。

阿扎德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这事没得选"的果决："蜂王浆那个门，进去之后铁定被蜜蜂追着蜇一整个房间。"

她顿了顿，转向南门："骨笛吹了就会被食人魔盯上，不吹就只是一根没用的骨头。至于那个石化蜗牛——"
她指了指东门，"一受惊就把方圆十米变石头，我们这么多人挤在一起，谁进去谁变成雕像。但唯一一个没那么凶险的。"

她的目光落在了西门那行简短得有些突兀的符文上："欢迎光临金灿灿娱乐场……至少没有什么怪要打。"

米娜从卡维身后探出脑袋，声音细细的，像一根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丝线："可……可是这个娱乐场，会不会像那个类人坊市一样？看起来很正常，进去之后……就……"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想起了萨贾德的脑袋被那个姑娘捞起来塞进嘴里的画面。空气里那股孢子的甜腻味道忽然变得有些让人反胃。

丹尼尔沉默了片刻，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侧过头，目光落在卡维身上："卡维兄弟，你确认西门这条提示中，确实没有危险预警的部分吗？"

"对的，丹尼尔大哥。"卡维肯定地点头，"我和米娜确认过了，整整三遍，就只有那一行：欢迎光临金灿灿娱乐场~，没了。"

丹尼尔的目光在那行符文上又停了一拍，像是在揣摩"金灿灿娱乐场"这个名词背后藏着的意味。

就在这时候，帕尔瓦娜从墙边直起身来，发出一声短促的、带着几分不屑的嗤笑。那笑声像一颗石子投入静水，在空心的树洞里漾开一圈细碎的涟漪。

"呵。"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她。

帕尔瓦娜拢了拢罩袍的领口，下巴微微抬起，嘴角弯着一道"你们不懂"的弧线："什么娱乐场，不就是赌场嘛。换了个文雅点的名字罢了，还真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