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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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一水盆前,他低下头,突然看到那水中一个光头,他不由摸摸自已的头顶,那里光溜溜的寸毛没有,他一时楞住,盯着水中的光头:“那是谁?”
一个多月前,他还是渭州小种经略相公府威名赫赫的鲁提辖,这相当于今天体制内正团级干部,可现在却成了一位五台山的和尚鲁智深。“他娘的,那个什么镇关西,太不经打了,怎么才挨三拳就死了?
梁山好汉上山,各有各的原因,但真正做到路见不平,一声吼而上山的似乎只有鲁智深。
从晁盖等到武松,再到宋江。他们上梁山,多是自巳犯事,遭官府追捕,白道混不下去,走上黑道。而鲁智深不同,他都是为别人的事,打报不平,由鲁达变成鲁智深,
起因就是三拳打死镇关西,而这镇关西与他可以说是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而打死镇关西。又只因他为一对与他不相干的外来父女,打报不平。
原来这对父女,本是东京人士,来渭州投亲不成。只得流落渭州。没想到,其女儿被那位镇关西看中了,按这位女儿说法,这位镇关西。强媒硬保,写了个三千贯文书,虚钱实契。硬纳其为妾。所谓“虚钱实契”就是钱没付,人已经娶了。说实话,那三千贯可不是小数目,在宋朝。一贯钱相当一两银子,这三千贯,就是三千两白银,那位镇关西,一个杀猪的,如何拿的出?显然这就是一个骗局,即便如此,娶了也罢。一对外地父女,来到渭州,也算有个安身之处。不想这镇关西的大老婆厉害,不到三个月,就将其女金翠莲赶了出来,而这镇关西,竞还追讨那三千贯典身钱,无奈之下,这对父女只好靠卖唱还钱,唱到伤心处只有哭泣了。
碰上这档事,换上别人顶多表示同情,多半不会多管,就说那武松在孟州不仅免了100杀威棒还受那管营的儿子施恩好酒好肉款待,俗话说“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软”。武松打蒋门神,就是还人家这个人情。若无这个人情,武松应是不会管这等事。而宋江,应该也只多付几两银子,表达一下同情。他再怎么仗义疏财。那三千两银子也是拿不出。况且宋江那个义也是对江湖人士的。寻常百姓,他是顾不了许多。
况且那天遇金氐父女的现场,还有九纹龙史进,打虎将李忠,这二人听了金氏父女那事倒没什么反应,而鲁智深就不同了,他如唐诗所说的“野夫怒见不平事,心中磨损万古刀”,所以他一听那档子事,气就不打一处来,这是个什么世道,一个杀猪的屠户,也敢称镇关西,干起欺男霸女的事,他当即就要找这个屠户算帐。被史进和李忠拦下,显然这二人不过是路过此地,不想惹事。可见这“路见不平,一声吼”说说容易,但真正的有几人做到?即便梁山众多好汉,似乎也只有鲁智深。
二
鲁智深这人看起来鲁莾,但真做起事来,由其是帮助别人,却细心得很,他被史进等拦下后,冷静下来,决定先打发这金氏㇏,于是立即掏空身上的银子共5两,史进也拿出十两银子,共计15两银子,交于金氏父女,这是一笔不少的钱,足够这二人返回东京,这还不算。鲁智深对二人说,要他们立即准备,明天他亲自送他们上路。看谁看拦。这种帮人帮到底。而且是素不相识的外乡人。就是典型的救弱扶困的侠义精神。纵观水浒108好汉中,似乎只有鲁智深才真正称得上侠。
笫二日,鲁智深送走金氏父女后,来到那郑屠卖肉处,说实话,这厮虽号称镇关西,却不经打,鲁智深三拳竞将他打死,这说明,这个杀猪的,长的五大三粗,号称镇关西,却不是个习武之人。俗话说“练武先练挨打”
说的就是,练武之人首先要练的就是抗击打能力。所谓现代中国传武,其习练之人抗击打能力太差,是个致命的缺陷,所以我们看到现代无限制的搏击大赛,那些选手被按在地下,一顿猛揍,爬起来没事。仍能在战,而象马宝国这样所谓练传武的,上台一拳竞被打的休克,就是抗击打能力太差的缘故。那个镇关西,也是如此。他被鲁智深一拳打叭下,三拳竞打死,这实在不经打,也出乎鲁智深的意外。这鲁智深原本就是想打他一顿,教训一下就算了,但他显然也在意,这屠户镇关西这个名头,这是个什么样的傢伙也敢称“镇关西”,想必也有两下,所以一出手就不留情,只是没想到,这个看似五大三粗的傢伙,只三记重拳就打死了。
其实,这镇关西本就是个卖肉的屠户,在渭州城状元桥下,开了两间门面,手下有十来个刀手卖肉,但看他剁肉的手法可以看出他最初也是个干个体户出身。这两间门面,也是他一刀一刀卖肉挣出来的。换在现在,他充其量不过就是由一个体户成长为一小微公司,如是个大b0SS。那天也不必自已亲自出手了。
当然杀猪也是要有气力的。这点气力对付寻常人或许有余,但对练家子,也只有挨打的份。更不要说碰上鲁智深这个一等一的高手。
所以说,这镇关西不过是个小店主。以他这个身份也只能欺负像金氐父女这样无依无靠的外来户,那个“镇关西”的绰号不过是他自我吹嘘的一个嘘头罢了。否则这鲁智深能知远在华阴的九纹龙史进。而不知近在咫尺的镇关西?
鲁智深不知镇关西,而镇关西却知鲁提辖,不过以鲁智深那句:“呸!俺只道那个郑大官人,却原来是杀猪的郑屠,这个腌泼才,投托俺小种经略相公门下做个肉脯户,却原来这等欺负人。"这句话可看出,这鲁智深知道这个郑屠。只是不知那个绰号“镇关西”
想来这小种经略相公府也应是郑屠肉脯的大客户。所以镇关西一见鲁智深,慌忙站起来,口中诺道:“提辖恕罪。”一副谦卑的样子,又忙唤伙计搬条凳子请鲁智深做下。这鲁智深是存心来找茬,于是乎他口称,奉经略相公钧旨,先要十斤精肉,切做臊子,并要镇关西亲自来做,做好后,又要十斤肥肉,也切成臊子,待镇关西切好后。他再要十斤寸金软骨,还要剁成臊子,这镇关西先前二十斤肉忙乎一个上午,手都切软了,这时他看出这鲁智深是来找茬的,心里就有点窝火,但他仍忍着陪着笑脸道:“该不是特来消遣我!”他话音刚落,两包臊子披面而来,只听得鲁智深喝道:“洒家就是特r来消遣你的。”
这时的镇关西两道忿气直冲脑门,实在无法忍了。从肉案上抢了一把剔骨尖刀,托地跳将出来,这正是鲁智深要的结果。
镇关西就这样死了,死的不明不白。他至死都没弄清楚他那里得罪了这位鲁提辖。这个郑屠平时在街上是横了一些,但见了官府之人总是毕躬毕敬,小心伺候,没敢有半点怠慢,俗话说,“民不与官斗”他一个买肉的小店主如何敢罪官家?
当街打死了镇关西,鲁智深可以有两个选择一是去自首,二是逃。鲁智深如去自首,想来也不会死罪。毕竞,那镇关西欺男霸女在前。提刀行凶在后,鲁智深失手打死他。按现代说法,可算是防卫过当,况且鲁智深本就是官家,他可不似宋江一位小小的押司。而是一位正六品的提辖。这官官相护可能护不到宋押司。但肯定能护到鲁提辖了。实际上,当郑屠家人告到州府时,那府尹接了状子却道:“那鲁达糸经略府提辖。不敢擅自抓捕。”于是先到经略府通报,征得经略同意。这样一去二来,鲁智深就有了逃跑的时间。
鲁智深不是武松,更不是宋江,他可受不了那牢獄的约束,那个牢饭他一天也吃不了,所以他决定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于是乎他没有一丝犹豫,抜步就走。回头还指着郑屠尸道:“你诈死,洒家与你慢慢理会”一头骂,一头大步地走了。
回到住处,他只收拾几件衣服,带着银两,提着一条哨棒,奔出南门,一道烟而去。
他赱的是那么绝决,对那体制毫无留恋。他可真是一个不愿狗活,又不甘苟活的一条汉子。
在五台山上,一长老为他摩顶受记:“一要昄依佛性。二要昄依正法,三要昄敬师友,此是三昄。五戒者:一不杀生,二不偷盗,三不邪淫,四不贪酒,五不妄语。”这鲁智深是真不知回答“能否”二字,还是有意。只是答道:“洒家记得”这个回答甚妙,这三昄五戒,其他都好说,惟有那不杀生,不贪酒这鲁智深做不到,以其秉性,遇见不平事如何能不管?至于酒嘛。他与武松一样,一分酒一分力,十分酒十分力。李白的“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鲁智深和武松都是因饮者而留其名的。
他注定不会是个好和尚。因为他是自由的,体制内的规矩约束不了他,而寺庙的清规戒律又如何束缚住他。于是乎他这个和尚,一不坐禅。二不念经,睡觉酣声如雷。醒来佛殿后撒尿撒屎。又是喝酒,又是吃肉,甚至接连两次醉酒,拎着狗肉上山。脚踢山门。棒打金刚,臂扫山亭,搞得寺庙乌烟瘴气,打得众僧四处逃窜,如此这般,他赢得一浑名“花和尚“。这样一个鲁智深在五台山就呆不下去了。
应该说,这五台山文殊院的长老对鲁智深还是宽容的,鲁智深初上寺庙时,众僧怎么看他也不像个要出家的人,在家有在家规矩,出家有出家的规矩,而鲁智深从来就是个我行我素,不守规矩的人。也正是如此,鲁智深身上有着不同常人的气质,而这股气质只有文殊院知真长老看到,所以他面对寺内众僧的反对声,焚起一注信香,在禅椅上盘膝而坐,口诵咒语,入定去了,一注香过。他睁开眼睛对众僧道:“只顾剃度他,此人上应天星,心地刚直,虽然时下凶顽,命中驳杂。久后却得清净,正果非凡,汝等皆不及他,可记吾言,勿得推阻”
众僧虽对这番话,不以为难。但也不便拦阻。
随后智真在给鲁达赐法名时念了一首偈语:“灵光一点,价值千金。佛法广大,赐名智深。”
好一个“灵光一点。价值千金。”这灵光是什么?
其实我们看鲁智深他和孙悟空还真有点像。
那鲁智深进文殊院如孙悟空进灵霄殿。孙悟空一句:“老孙便是”语惊灵霄殿众神。即便到了灵山,佛祖面前,他也是老三,老四的。而鲁智深当听得三昄五戒时则一句:“洒家记得”也语惊众僧。这二人一开场的回答,就注定他们不是恪守规矩之人。于是乎。孙悟空偷桃盗酒,大闹天宫。鲁智深醉酒吃肉大闹寺庙,那也是本性自然的流露。
如此的顽徒,佛门却认为他们是有缘之人,能成正果。其缘由就在那灵光一点。这灵光就是与身俱来的自由之心。伴随这自由之心,就是纯真的善。
鲁智深和孙悟空还都有一共同点。天生地对弱者的同情,遇见不平事,会不顾厉害,挺身而出。
我们看鲁智深一路行来,从拳打镇关西。野猪林救林冲,再到桃花庄救刘太公女儿。所遇之事,可以说都与他无关。但他行起来,想都不想,不计后果,事后也不后悔。如此鲁智深确实让人产生一种深深的敬意。金圣叹有段评论就说得很好:“写鲁达为人处,一片热血直喷出来,令人读之深愧虚生世上,不曾为人出力。”世上确实有这种热血之人,他们就如唐诗里说的,“野夫怒见不平处,磨损胸中万古刀”
这种纯真的善就是智真长老所说的“灵光一点,价值千金。”岂是那些俗僧能比?作家张恨水:“鲁师兄者,喝酒吃狗肉且拿刀动杖者也,然彼只是要做便做,并不曾留一点渣滓。世之高僧不喝酒、不吃狗肉、不拿刀动杖矣,问彼心中果无一点渣滓乎?恐不能指天日以明之也。则吾毋宁舍高僧而取鲁师兄矣。”
问题不是喝酒吃狗肉,而是想做就做,并不留一点渣滓。想那孙行者不亦是如此?
鲁智深的那般闹腾,这文殊院是不能呆了,于是智真长老开了一封介绍信。让他到东京大相国寺智清长老处讨分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