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仪回到咸阳时,已是午后。
进城的时候,日头偏向西面。
光从城墙上斜下来,把城门洞照成一半明、一半暗。
守门的兵认出他,双脚并在一处,站直了身体。
张仪摆了摆手,走进去。
城门洞里有回声。
脚步落下,声音从地面反上去,在洞顶碰了一下,又散开。
他走出门洞。
回声没有了。
城里的声音从四面传来。
有人沿街叫卖。车轮碾过路面。巷子深处,两个人不知道在争什么,声音一会儿压低,一会儿又高起来,随后再次落下去。
张仪走在这些声音里。
脚步与离开以前一样。
身体知道该往哪里走,不需要他去想。
路过一家浆肆时,门口坐着两个人,低着头说话。
他从旁边经过。
那两个人没有抬头。
再往前,路边有个卖菜的。
竹筐里堆着冬葵。叶片上还带着水,应当是早晨刚摘下来的。颜色很绿,与周围街道的灰色不太一样。
张仪从竹筐旁经过。
衣摆轻轻擦了一下筐沿。
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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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有人来收拾过。
案上的文书叠得整整齐齐,都是他离开的这些日子积下来的,分成两摞。
一摞高。
一摞低。
高的那摞上压着一块窄木牍,写着其中哪几份需要等他回来定夺。
是书房小吏的字迹。
写得很规矩,每个字都落在该落的位置。
张仪拿起木牍,看了一遍,放到一旁,又把那摞文书重新整理了一次。
急的放在前面。
不急的放在后面。
他坐下来,从最急的一份开始批阅。
笔在帛面上走。
字落在该落的位置。
该圈的地方圈起来。
该批的地方写上批语。
需要交给别人处置的,便写下那个人的名字,再在右下角画一竖,表示已经阅过,也已经转出。
张仪做这件事时很专注。
做了许多年,许多动作已经进了身体。
眼睛看过去,需要找出的东西便会显出来。
手跟上去。
落笔。
不必在中间停留。
这件事,他仍然能够做。
与离开以前一样。
身体没有忘记。
这里也不需要他说话。
只需要把字写在相应的位置。
手很稳。
一份。
两份。
三份。
文书一份一份从待批的那摞移到另一边。
高的那摞慢慢变低。
低的那摞慢慢变高。
外面的声音隔着木窗和垂下的草帘传进来,已经模糊了。
张仪听见了。
手没有停。
其中一份文书里夹着一块窄帛,是某个下属附上的说明。
字很小。
密密地挤在一起。
张仪低头看了一遍,把窄帛抽出来,压在一旁。在文书上批了几个字,又将它放到已经处理过的那一摞里。
批到最后一份时,他写下最后一个名字,在右下角画完那一竖,搁下笔。
两摞文书已经换了位置。
张仪把批完的那摞压整齐,放在案角。
随后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目光落在砚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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砚台里还有墨。
没有完全干透。
边缘结着一圈浅浅的壳,中间仍是湿的,在天光下留着一点微弱的光泽。
文书已经批完了。
该做的事情也做完了。
张仪可以站起来。
他没有立刻起身。
只是坐着,两只手放在膝上。
砚台里的墨正在缓慢地向中间收。
边缘收干的地方颜色变深,失去光泽。它与中央仍然湿润的部分之间,留着一道很细的界线。
张仪看着那道界线。
看了一会儿。
他伸手,从砚台旁取过一片空白窄帛。
展开。
压平。
帛是新的。
没有折痕。
四角都很平整,铺在案面上,颜色很浅。
张仪拿起笔,蘸了墨。
他在窄帛上落笔,写下两个字:
今天。
墨在“天”字最后一横上停了一下。
停的时间并不长,却已经足够让墨多渗进去一点。
墨迹向外洇开。
“天”字旁出现一小团深色,边缘模糊,已经看不出原来的笔画。
张仪看着那团墨。
笔还握在手中。
没有移向下一个字的位置。
他知道下一个字是什么。
那句话,他从前写过。
第一次是在一份粮草文书的边角。
当时砚台里还剩下一点墨。他在搁笔以前,顺手写下那句话。写完以后,又在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那片帛如今还压在砚台下面的一叠旧帛里。
张仪握着笔,想写下一个字。
笔停在那里。
停了很久。
没有动。
最后,他把笔放回笔架。
窄帛仍铺在案上。
“今天”两个字和那团洇开的墨也仍在那里。
张仪看了一会儿,又取来一片干净的窄帛。
他重新拿起笔。
没有写字。
只从左向右画了一道横线。
中间没有停顿。
线很直。
很干净。
他看着那道横线。
随后将窄帛翻过去,让横线朝向案面,压在那里。
张仪又取来一片窄帛。
重新蘸墨。
笔尖悬在帛面上方。
没有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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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里等着。
等自己知道应该写些什么。
什么也没有来。
不是想不出来。
是没有什么东西要写。
笔尖仍悬在帛面上方。
墨凝在笔尖上。
越积越重。
渐渐聚成一滴。
张仪看着那滴墨。
知道它会落下去。
没有动。
墨滴落在窄帛上。
散成一个圆点。
边缘向外渗开,形成一圈深色的晕。
慢慢晕开。
又慢慢停住。
张仪看了一会儿。
那不是字。
也不是一道线。
只是一滴落在帛上的墨。
他把笔放回笔架。
拿起那三片窄帛——写着“今天”的、画着横线的、落着墨点的——叠到一起,折了两折,压进砚台下面。
那叠旧帛仍在那里。
边角微微翘起,被砚台压着。
张仪离开的这些日子,没有人动过。
他把三片新帛放进去。
新旧叠在一起。
随后重新放下砚台,将它们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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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仪仍坐在那里。
没有马上站起来。
外面的光从木窗间漫进书房。
均匀地落在屋里。
案几、笔架、文书和墙角的灯台都能看见,却没有哪一样特别明亮。
他的双手放在膝上。
张仪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食指与中指的指腹比其他地方颜色深一些,是许多年持笔留下的痕迹。
已经压进皮肤里。
洗不掉。
他把右手翻过来。
掌心朝上。
两只手都是空的,放在膝上。
砚台边缘的墨还在缓慢收干。
那层壳越来越厚,向中央靠近。
仍然湿润的部分越来越小。
张仪看着那圈正在收缩的墨。
没有再做什么。
外面有风。
不知道把院子里的什么东西吹得轻轻响了一下。
随后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又响了一声。
再次静下去。
张仪坐了很久,才站起身,走到窗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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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的树已经落了大半叶子。
枝条是黑的。
细的。
伸在午后的光里。
地面上积着一层落叶。
下面的一层已经腐烂,颜色发黑;上面的还是黄的,边缘卷曲着。
风从院子里经过。
那层叶子被吹动了一下,发出一阵很轻的干响。
风停以后,叶子重新伏下去。
院子又安静了。
张仪站在窗边。
手搭在窗框上。
窗框是木的。
漆面被长年触碰,磨出一点光,摸上去很平滑。
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
随后收回。
廊下传来脚步声。
从远处靠近。
经过。
又逐渐远去。
最后消失。
张仪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
转身走向门口。
他出了书房。
廊下的光比屋里明亮。
是从庭院上方直接落下来的。
方向很清楚。
张仪站在廊道口,看了一眼院子。
风又来了。
地上的落叶被吹起一层。
叶片在空中翻动了一下。
有几片落到别处。
也有几片仍落回原来的地方。
全部落下以后,地面看起来还是原来的样子。
只是叶子的位置改变了一点。
不仔细看,便看不出来。
张仪沿廊向前走。
进入下一段廊道时,光线换了一段。
影子也随之移动。
砚台仍留在书房。
那叠窄帛仍压在砚台下面。
张仪继续向前。
廊道很长。
光从一段换到下一段。
影子跟着他移动。
他走着。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