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干送煤气这行的,在城里真的没几个人愿意熬。
脏,累,危险。夏天扛着灌满气的钢瓶爬六楼,汗水能把贴身的衣服泡透,冬天寒风刮在手上,裂的口子半个月都好不了。
可我,宗诚,没得选。
我今年三十二,没学历没手艺,上有体弱的老父亲,下无子女牵绊,就守着一间老旧的小平房,和我媳妇晚晴搭伙过日子。
我在城西的民用燃气承包点干活,方圆十里的老旧小区、街边商铺、甚至少数别墅区的散单,都是我们接。我媳妇晚晴负责守店接电话,登记地址和用气数量,算账对账,性子活泼,爱琢磨,也爱凑热闹。
城里的体面人瞧不上我们这种苦力活,偏偏就是因为没人愿意干,我们的生意反倒稳当。赚的都是实打实的辛苦钱,不多,但够糊口,够让我们在偌大的城市里,有个暖乎乎的小家。
九月的深秋,秋雨最是缠人。
那天是周六的深夜,夜里十点钟刚过。
窗外的雨下得没完没了,不是暴雨那种轰轰烈烈的架势,是细细密密的冷雨,斜斜地扫过街道,打在铁皮屋檐上,发出沙沙的闷响。风裹着雨气往窗缝里钻,带着深秋刺骨的凉。
我们的小门店兼住处关着门窗,暖黄的白炽灯铺满小小的房间,电视屏幕亮着,放着无聊的都市剧。
我靠在床头,晚晴蜷在我身侧,脑袋靠着我的肩膀,指尖轻轻抠着我的手背撒娇。
屋内暖融融的烟火气,隔绝了屋外所有的阴冷萧瑟。
我侧头看着身边的媳妇,眉眼温顺,眉眼间全是安稳。奔波劳碌一整天,所有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都散得干干净净。
其实人这一辈子,真的不用求什么大富大贵。
有个知冷知热的爱人,有个遮风挡雨的小窝,有一份能养家的营生,就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我心里正软软地想着,一阵刺耳的座机铃声,突兀地划破了屋里的宁静。
声音尖锐急促,在安静的深夜里,听得人头皮微微发紧。
晚晴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这么晚了,还有人订煤气?怕不是打错电话了吧。”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说:“我去接,说不定是商铺应急,人家急着用呢。”
我掀开薄被,踩着冰凉的地板走到柜台边,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没有嘈杂的背景音,静得诡异。没有风声,没有车流声,甚至连人的呼吸声都听不见,只有一道平平淡淡的女声,调子平直,没有一丝起伏,像是提前录好的语音。
“送两罐满压煤气,花莲街13号,即刻送达。”
我赶紧拿起纸笔,一边记一边应声:“哎好,您慢点说,我记清楚地址。花莲街13号是吧?放心,半小时之内准到。”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听筒里只剩下一片死寂,两秒后,直接挂断了。
嘟嘟的忙音不停响着,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我捏着听筒愣了两秒,心里莫名有点不舒服。干这行八年,深夜接单无数,从来没有顾客是这种态度。不确认价格,不询问送达时间,不说明紧急用途,甚至连一句话多余的交流都没有。
我放下电话,转头看向刚起身的晚晴。
她凑过来看我写的地址,眼睛瞬间亮了,语气里满是惊讶:“花莲街?!那可是全市顶顶有名的富人别墅区啊!”
我点点头,心里也有点感慨。
我在这座城市待了十几年,花莲街这三个字,我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那是市中心最顶级的豪宅片区,清一色的独栋别墅,园林庭院,独门独院。住在里面的人,非富即贵。外界一直传,花莲街的住户,家里养的宠物猫狗,一身开销都顶得上普通家庭一个月的收入。
我们这种底层苦力,这辈子几乎没有机会踏足那种地方。
晚晴拽着我的胳膊,语气带着雀跃,又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向往:“老宗,要不……咱们明天再送吧?你看这雨下得这么大,深夜路滑,太不安全了。而且富人区的住户,应该也不差这一晚的煤气用度。”
我低头看着窗外湿漉漉的漆黑街道,心里是一万个不想出门。
深秋雨夜,寒气侵骨,折腾一趟,浑身肯定要湿透。大半夜跑一趟别墅区,吃力不讨好,属实没必要。
我顺着她的话说:“我也觉得算了,明天一早过去送就行。”
晚晴却忽然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的:“但是老宗,这可是花莲街啊!咱们要是能对接上里面的住户,拿下长期供气的单子,那可比跑散户划算太多了!一栋别墅常住好几口人,用气量大,稳定不拖欠,一单顶十单散户。”
我瞬间懂了她的心思。
说白了,她就是想借着送煤气的机会,去见见世面,顺便碰碰运气,争取个长期合作的活路。
我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满心无奈:“你啊你,真是闲不住。这么大的雨,我是真懒得动。”
晚晴晃着我的胳膊撒娇,语气软乎乎的:“去吧去吧老公。就辛苦这一趟。咱们去看看富人住的地方长什么样,长长见识也好啊。”
“行行行。”我彻底妥协了,无奈摆手,“我服了你了,我去还不行吗。”
晚晴立刻笑开了花,手脚麻利地翻出我的雨衣、工作票据和收款码:“这才对嘛!我十五分钟收拾妥当,跟你一起去!”
我没拦着她。
花莲街太远,我一个人去确实枯燥。有她陪着,路上还能说说话,驱散深夜的冷清。
我们的燃气配送车是改装的小三轮,车况一般,噪音大,减震差。但八年下来,这车跟着我跑遍了全城的大街小巷,早就磨合得顺手。
从我们的小店到花莲街,正常路况十五分钟绝对能到。今晚虽然下雨,路面湿滑,慢一点走,二十分钟也足够。
我们收拾妥当,将两罐沉甸甸的煤气罐牢牢固定在三轮车后斗,扣紧安全卡扣,穿上厚重的雨衣,推门钻进了雨夜。
外面的风比屋里感知的更烈。
冷雨砸在雨衣上,噼里啪啦作响,刺骨的冷风顺着衣领、袖口往里灌,瞬间就让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整条街道空荡荡的,深夜十点半,老城区的商铺全部关门,路灯隔得很远,昏黄的灯光透过层层雨幕落下来,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铺出破碎的光斑。
视线所及之处,一片朦胧失真,整个城市像是被一层灰蒙蒙的雾裹住了,死寂得可怕。
路上看不到一个行人,连过往的车辆都寥寥无几。
晚晴坐在我身后,紧紧贴着我的后背,一路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她说花莲街的别墅均价多少,说网上看到的富人生活有多奢华,说等我们以后攒够了钱,哪怕买不起,去里面逛一圈也值了。
我一边握紧车把手,稳稳开车,一边听她碎碎念,偶尔搭一两句嘴。
我懂她的兴奋。
我们一辈子扎根底层,面朝黄土背朝天,为了柴米油盐奔波,那种顶级富人区,对我们来说,就像遥不可及的童话,是只存在于短视频和新闻里的地方。
车子一路往前开,越靠近市中心,周遭的建筑就越气派。老旧的居民楼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高大的景观树、精致的景观灯带,路面也变得平整干净。
大概二十分钟后,我们远远看到了花莲街的地标。
路口正中央,矗立着一尊巨大的汉白玉莲花雕塑,通体鲜红烤漆点缀,在昏暗的雨夜里,红得刺眼,红得格外突兀。
这是花莲街最标志性的东西,只要看到这尊莲花,就意味着正式进入富人别墅区了。
以莲花雕塑为中心,左右两侧整齐排列着成片的独栋别墅,一眼望不到头。
晚晴立刻扒着车边张望,语气满是惊叹:“我的天,太气派了!你看每一栋房子,造型都不一样,全都精致得不像话。”
我缓缓停下三轮车,目光扫过两侧的别墅。
不得不说,花莲街的气场,和普通小区完全是两个世界。
每一栋别墅都是独门独院,雕梁画栋,庭院里种着名贵的景观绿植,精致的鹅卵石步道,雕花铁艺大门,轻奢高级。家家户户的落地窗透出暖白的灯光,远远望去,一栋栋别墅就像精心雕琢的工艺品,精致奢华到了极致。
可不知道为什么,整片别墅区,明明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诡异的死寂。
没有狗吠,没有人声,没有晚风扫过树叶的沙沙声。
无数亮着灯的屋子,却看不到半分活人的气息,空荡荡的,冷冷清清,让人心里隐隐发慌。
我心里莫名咯噔一下,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适感。
晚晴完全没察觉异样,只顾着兴奋张望:“赶紧找13号!我倒要看看,能住在这里的人家,家里到底是什么排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