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一过,日子就快了。
正月里下了两场雪,二月雪化了,柳树发了新芽。三月桃花开的时候,江时妧和谢知堼都满六岁了。
两家人约在江府吃了一顿饭。说是吃饭,其实是送行——再过几天,孩子们就要去国子监了。
江怀瑾让厨房做了一大桌子菜。红烧肘子、清蒸鲈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还有一锅老鸭汤,炖了一下午,汤白得像奶。
谢铮和沈秋华先到了。谢知堼跟在后面,穿着月白色袍子,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他比去年又高了一点,眉眼也长开了一些。还是不爱说话,但站在那里,已经有点小大人的样子了。
江时妧从屋里跑出来。她穿着粉色褙子,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系了红色缎带。手腕上还戴着那只玉镯——老太君送的,她日日戴着,沐浴都不肯摘。镯子还是大,在腕子上晃来晃去。
“堼堼!”她跑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你来了。”
谢知堼低头看了看被她拉着的手,没有抽回去。
“嗯。”
“我爹爹今日做了好多菜。还有你爱吃的桂花糕。”
“嗯。”
“你怎么又嗯?你不想我吗?”
谢知堼的耳朵红了一下。沈秋华在旁边笑了:“妧妧,他想的。他就是不说。”
江时妧满意了,拉着谢知堼往里走。
大人们入了座。江怀瑾倒了一圈酒,端起杯子:“来,先喝一杯。今日这顿饭,一是给孩子们践行,二是庆祝他们长大了一岁。”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践行?又不是出远门。”
“上学就是出门嘛。日日出门。”江怀瑾喝了酒,抹了抹嘴,“当年他们还在月老祠一起出生,一转眼都要上学了。我这心里啊,又高兴又不是滋味。”
柳如烟的眼眶红了。她想起六年前那个春天,在月老祠偏殿里,两个婴儿并排躺在榻上。一个哭得震天响,一个安静得像个小老头。一转眼,都会跑会跳会说话了。
“你别说这些。”柳如烟擦了擦眼角,“好好吃顿饭不行吗?”
“我说的是实话。”江怀瑾又喝了一杯,“闺女大了,要上学了。以后有了学问,就不听爹爹的话了。”
“我听话的。”江时妧从孩子那桌探过头来,“爹爹你别喝了,你喝多了又要唱《水调歌头》。”
众人笑了。江怀瑾讪讪地放下酒杯。
沈秋华看着两个孩子,对柳如烟说:“日子真快。我记得他们周岁抓周的时候,妧妧一把抓住了知堼的木剑。那时候我就想,这两个孩子,怕是分不开了。”
柳如烟点了点头:“是啊。分不开了。”
谢铮坐在旁边,端着茶杯,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儿子——谢知堼正把自己碟子里的一块桂花糕,悄悄放到江时妧的碟子里。动作很轻,像是做了很多遍。
酒席吃到一半,窗外忽然亮了一下。
“烟花!”江时妧跳下椅子,跑到窗前。
谢知堼也跟了过去。窗外,东边的夜空绽开了一朵金色的花,然后是红色的、绿色的、紫色的。一朵接一朵,把半个天都照亮了。
“是谁家在放?”江时妧趴在窗台上,仰着头看。
“城东。可能有喜事。”沈秋华走过来看了看。
江时妧看了一会儿,转头看谢知堼。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眼睛很亮,但没有看烟花——他在看她。
“你怎么不看烟花?”江时妧问。
“看了。”
“你明明在看——”
她没说完。因为谢知堼忽然伸出手,拉住了她的手。
烟花还在放。红的、绿的、金的,一朵一朵炸开,又落下来。
江时妧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了看被他握着的手。他的手比去年大了一点,手指长了一点。手心干燥,指尖微凉。
她慢慢弯起手指,扣住了他的手背。
两个人站在窗前,手拉着手,看烟花。谁也没有说话。
窗外的光落在他们身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绿。影子投在地上,挨在一起。
春桃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她想起六年前在月老祠,接生婆说“这两个孩子怕是换错了魂”。现在她觉得,没有换错。一个闹,一个静。一个说,一个听。一个爱笑,一个不爱笑。但两个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就是最合适的。
烟花放了小半个时辰,渐渐停了。夜空暗下来,星星又露了出来。
江时妧还拉着谢知堼的手,没有松开。
“堼堼。”
“嗯。”
“明日我们去国子监。你下学等我。”
“好。”
“我们一起回家。”
“好。”
“以后每日都这样。”
谢知堼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在星光下亮亮的,像两颗黑葡萄。
“好。”他说。
江怀瑾在桌上喊:“闺女,回来吃饭。菜凉了。”
江时妧“哦”了一声,松开谢知堼的手,跑回座位。跑了两步又回来,拉着谢知堼一起。
“走,吃饭。”
谢知堼被她拉着走。他的手指还留着她的温度。
饭桌上的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江怀瑾让人上了甜品——红枣银耳汤,甜丝丝的。江时妧喝了两碗,肚皮圆滚滚的。
“爹爹,我吃饱了。”
“再吃点。”
“吃不下了。肚皮要破了。”
江怀瑾笑了,摸了摸她的头。
散席了。天已经黑透了。谢铮和沈秋华站起来告辞。谢知堼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江时妧一眼。
她站在正厅门口,冲他挥手。
“堼堼,明日见!”
“明日见。”他说。
谢知堼上了马车。马车走了,江时妧还站在门口。
“小姐,回去了。”春桃拉了拉她。
“等一下。”江时妧看着巷子尽头。马车拐了弯,看不见了。
“回去吧,明日就见着了。”
江时妧转身走回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玉镯。
“春桃,堼堼明日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不知道。可能是蓝色吧。他喜欢蓝色。”
“那我穿粉色的。粉配蓝,好看。”
春桃笑了。她牵着小姐的手,走回屋里。
夜里,江时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明日。明日就要去国子监了。虽然女学和武学院隔了一道墙,但早上可以一起出门,晚上可以一起回家。路上可以说话——不,路上不能说话,马车里有大人。但可以看。看着对方坐在对面,就很好。
她翻了个身,把玉镯举到眼前。镯子在黑暗里看不清颜色,但摸得到。滑滑的,凉凉的。
“春桃。”
“在。”
“你说堼堼现在睡了没有?”
“应该睡了吧。明日要早起。”
“他会不会也睡不着?”
“谢公子不会。他稳得住。”
江时妧想了想,觉得也是。堼堼从来不会因为什么事睡不着。他做什么事都稳稳的,像一棵松树。不像她,心里装不住事。
她把镯子贴在脸上,闭上眼。
“春桃,明日早上你早点叫我。我要梳好看的小揪揪。”
“好。”
“系红色的缎带。”
“好。”
“再擦一点胭脂。”
“小姐,去上学不是去相亲。”
“什么是相亲?”
春桃不说话了。她给小姐盖好被子,吹了灯。
“睡吧。”
江时妧在黑暗里笑了。她不知道什么是相亲,但她知道明日能看见堼堼。这就够了。
谢府
谢知堼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幅画——江时妧送他的第一幅画,两个小人手拉手,一棵树,一只鸟。画纸已经旧了,边角卷了起来。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画折好,放进抽屉里。
抽屉已经满了。他拉开的时候,里面的东西差点掉出来。红绳、玉兔、糖纸、桂花叶、扣子、帕子、五彩绳、字条、画、匕首、地图。他把它们往里推了推,关上了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月亮很好,挂在东边的天上。明日,他就要去国子监了。武学院,天不亮就要起来。骑马、射箭、练武。他不怕苦。他想的是——她在墙的那一边。隔一道墙。
很近。
他嘴角弯了一下。
回到床上,他躺下去,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一根红绳——是最旧的那根,她两岁时从头发上掉下来的。他攥着红绳,闭上眼。
明日,一起出门,一起回家。
以后每一日都这样。
他攥着红绳,慢慢睡着了。嘴角还弯着。
窗外的月亮移到了西边,星星淡了。天快亮了。
新的一日。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两个孩子都六岁了。一个爱笑,一个不爱笑。一个话多,一个话少。一个像春天的风,一个像冬天的松。
但他们手拉着手,站在窗前看烟花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两个孩子,从小就没分开过。以后也不会分开。
春桃坐在门槛上,看着东边渐渐泛白的天。她想起月老祠的那天,两个婴儿,一个哭一个静。接生婆说换错了魂。
春桃笑了。没有换错。一个闹,一个静。一个吵,一个听。一个往前跑,一个在后面看着。这样正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今日要去国子监,得早点准备。
屋里,江时妧翻了个身。她在梦里笑了,笑出了声。
梦见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一定跟那个不爱说话的小公子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