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谢老太君过寿。

老太君今年六十八了，满头银发，精神却好得很。拄着龙头拐杖，走路不用人扶，声音洪亮，骂起人来中气十足。她是谢家的定海神针，年轻时跟着谢老将军上过战场，见过血，杀过人，所以家里上上下下都怕她。

但江时妧不怕。她从小就喜欢老太君。老太君也喜欢她，每次见了都要拉着她的手说：“这丫头眼睛亮，像年轻时候的我。”

谢老太君过寿不大办，就请了几家近亲。谢铮和沈秋华在正厅摆了四桌酒席，没有戏班子，没有杂耍，就是亲戚们聚在一起吃顿饭。

江时妧一大早就起来了。她自己挑了衣裳——一件大红褙子，上面绣着金色的梅花。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系了红色缎带。春桃给她脸上扑了一点胭脂，她嫌红，自己擦掉了一半。

“给老太君拜寿，要穿得喜庆。”她对着铜镜照了照，满意地点了头。

柳如烟给她准备了一份寿礼——一幅她自己绣的松鹤图，绣得不算精致，但很用心。江时妧也有自己的寿礼——一幅画。画的是老太君，白头发，拄着拐杖，站在一棵松树下。脸画得圆圆的，眼睛画得大大的，不像老太君，像她自己。

“画得不好。”她把画给柳如烟看，“但是是我自己画的。”

柳如烟看了看，忍住没笑：“心意到了就行。”

到了谢府，门口已经停了好几辆马车。江时妧跟在爹娘后面，走进正厅。正厅上首摆了一把太师椅，铺着红绒垫子。老太君坐在上面，穿着一件酱紫色的褙子，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赤金镶玉的头簪。

“老太君吉祥！”江时妧走上前，跪在蒲团上，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祝老太君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起来起来。”老太君笑着伸手，“过来让我看看。”

江时妧站起来，走到老太君面前。老太君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

“长高了。也白了。这红衣裳好看，衬你。”

“谢谢老太君。”江时妧咧嘴笑，露出小白牙。

老太君看着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手有点凉，但很轻。

“这丫头，越长越水灵了。”老太君转头对沈秋华说，“咱家阿堼有眼光。”

沈秋华笑了：“娘，孩子们还小呢。”

“小什么小？六岁了。我当年六岁都定亲了。”老太君不以为然。

江时妧听不懂“定亲”什么意思，也没在意。她献上自己的画：“老太君，这是我给您画的。”

老太君接过画，展开看了看。画上一个小老太太，白头发，拄拐杖，站在一棵绿球下面——那是松树。

“画的是我？”老太君问。

“嗯。”江时妧点头，“不像。”

老太君哈哈笑了，笑得很大声，露出几颗金牙。“像！怎么不像？这眼睛，这鼻子，一看就是我。”

江时妧高兴了。她回头找谢知堼，他站在人群后面，正看着她。她冲他笑了一下，他又把脸转开了。

酒席开始了。老太君坐在上首，儿孙们轮流敬酒。谢铮敬了一杯，沈秋华敬了一杯。轮到谢知堼，他端着茶杯（他年纪小，不能喝酒），走到老太君面前。

“祖母，寿诞快乐。”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老太君接过茶杯，喝了一口，摸了摸他的头：“阿堼长大了。明年就要去国子监了？”

“是。”

“好好学。谢家的男儿，不能丢脸。”

“是。”

老太君看着他的脸，又看了看旁边正在啃鸡腿的江时妧，笑了。

“去吧。去陪你那丫头。”

谢知堼的耳朵红了一下，转身走了。

酒席吃到一半，老太君忽然招手：“妧丫头，过来。”

江时妧擦了擦嘴，跑过去。“老太君，怎么了？”

老太君拉着她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把手伸到自己的手腕上，撸下一只玉镯。

玉镯是绿色的，碧汪汪的，像一汪水。打磨得很光滑，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伸手。”老太君说。

江时妧愣了一下，伸出手。老太君把玉镯套在她手腕上。镯子有点大，在她细细的手腕上晃来晃去，像戴了一个呼啦圈。

“老太君，这是……”

“送你的。”老太君拍了拍她的手，“戴着玩。”

沈秋华看见了，赶紧走过来：“娘，这镯子太贵重了。妧妧还小，弄丢了怎么办？”

“丢不了。”老太君摆手，“我看着这丫头长大的，她心里有数。”

“可是这是您陪嫁的……”

“陪嫁的东西多了，不差这一个。”老太君不让她再说，“给她就是她的。不许摘。”

沈秋华看了看柳如烟。柳如烟也走过来了，看着女儿手腕上的镯子，有点不知所措。

“老太君，这太贵重了。妧妧受不起。”

“受得起。”老太君看着江时妧，“这丫头配得上。”

江时妧不知道这镯子多贵重，但她知道老太君是真心给她的。她伸出手，抱了抱老太君，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谢谢老太君。”

老太君笑了，笑得很开心。

江时妧跑回座位，把手腕举给谢知堼看。“好看吗？”

谢知堼低头看着她手腕上的玉镯。镯子很大，在她细细的腕子上晃荡，快要掉下来。他伸手轻轻托住。

“好看。”

“老太君说这是谢家媳妇才有的。”江时妧歪着头，“什么叫谢家媳妇？”

谢知堼的手顿了一下。他的耳朵慢慢红了，从耳尖红到耳根。

“就是……嫁到谢家的人。”他说。声音很轻。

“嫁到谢家？那不就是嫁给你吗？”江时妧一脸天真。

谢知堼的耳朵更红了。他把手缩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差点呛到。

“你脸红了。”江时妧指着他的耳朵，“耳朵又红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意思？”

“不知道。”他把脸转开。

“你骗人。你肯定知道。”

谢知堼不说话了。江时妧也不追问了，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晃了晃，镯子在手臂上滑来滑去。

“太大了。”她说，“等我长大了就不会掉了。”

谢知堼看了她一眼。她的手腕很细，镯子晃晃荡荡的，随时可能甩出去。她笑着举着手腕，在烛光下看那抹绿。

他忽然想起祖母刚才说的话——“这丫头配得上。”

配得上什么？他没敢往下想。

傍晚，酒席散了。大人们在说话，江时妧拉着谢知堼到后院看八哥。八哥已经会叫好几个词了，“妧妧”“堼堼”“吃饭”“闭嘴”。最后一个是跟顾明珠学的。

“闭嘴。”八哥站在横杆上，对着谢知堼叫了一声。

江时妧笑了：“它让你闭嘴。”

谢知堼看着八哥，八哥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八哥又叫了一声：“妧妧。”

“哎。”江时妧答应。

八哥又转过头，对着谢知堼：“哼哼。”

谢知堼的耳朵还没退红，又红了一层。

江时妧笑得蹲在地上。“它今日怎么了？专门气你。”

八哥跳了两下，张开翅膀扇了扇，又收回去。然后它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媳妇。”

江时妧愣住了。

谢知堼也愣住了。

“它说什么？”江时妧问。

“不知道。”谢知堼转身就走。

“你别走呀！它说‘媳妇’！谁教它的？”

谢知堼走得更快了。

江时妧追上去，拉住他的袖子：“是不是你教的？”

“不是。”

“那是谁？”

“不知道。”

江时妧想了想。顾明珠经常来，周子衡也来。但周子衡只会学狗叫，顾明珠不可能教这个。那是谁？

她忽然想起今日老太君说的那句话——“这是谢家媳妇才有的。”难道八哥听见了？

“堼堼，八哥是不是听见老太君说话了？”

谢知堼没回答。他站住了，但没有回头。

“八哥会学人说话。”江时妧说，“它听见老太君说‘媳妇’，就学会了。”

谢知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江时妧绕到他面前，仰着脸看他。他的耳朵还是红的，脸也有点红。她从来没见过他脸红成这样。

“堼堼，你是不是不好意思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谢知堼慢慢低下头，看着她。他的眼睛黑漆漆的，里面有她的倒影。

“看了。”他说。

江时妧笑了。她举起手腕，晃了晃那只玉镯。

“老太君说了，这是谢家媳妇才有的。那我是不是就是谢家媳妇了？”

谢知堼看着她。看了很久。

“等你长大。”他说。

“长大以后呢？”

“再说。”

江时妧不满意这个回答，但没再追问。她拉着他的手往回走。

“走吧，回去吃点心。我饿了。”

谢知堼被她拉着走。他的手心出了汗，但她没有松开。

那天晚上，江时妧躺在床上，把手腕举到眼前，看那只玉镯。镯子在烛光下绿莹莹的，像一汪水。

“春桃，老太君为什么把这么贵重的镯子给我？”

“因为老太君喜欢您。”

“喜欢我就给镯子？”

“嗯。老人家疼孩子。”

江时妧想了想，觉得不太对。“可是她给了镯子，说那是谢家媳妇才有的。”

春桃不知道怎么回答。她给小姐盖好被子，吹了灯。

“小姐，睡吧。明日还要去谢府呢。”

江时妧在黑暗里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凉凉的，滑滑的。

“春桃，我以后要嫁给堼堼吗？”

春桃被问住了。她张了张嘴，想了半天，说了一句：“那得看谢公子愿不愿意。”

“他肯定愿意。”江时妧很有把握，“他不愿意，我问到他愿意。”

春桃在黑暗里笑了。

谢府那边，谢知堼坐在书桌前。桌上放着一张纸，上面只写了一个字——“媳”。写了一半，停下了。他不知道后面那个字怎么写。

他放下笔，走到窗前。月光很好，照在院子里，桂树的影子落在地上。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还烫着。

他想起今日她说的话——“那我是不是就是谢家媳妇了？”

他回到桌前，把那张写了半个字的纸折起来，放进抽屉。

抽屉已经塞不下了。他用力推了推，关上了。

然后他爬上床，把那只玉兔挂件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白白的，小小的，眼睛是红点。他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他闭上眼。她戴着他家传的玉镯。

他的。

他嘴角弯了一下，弯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