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晨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
茶馆门口的幌子晃了晃,伙计正往檐下挂新换的布帘。
她低头整了整袖口,铜牌贴着胸口,冰凉一片。
这是谢无涯给的信物,不是护身符,是保命的底牌。
茶馆里人声嗡嗡,小二吆喝着“龙井一壶”“碧螺春半盏”,茶客们嗑瓜子、谈米价,谁也没注意角落那个穿靛蓝长衫的男人。
他坐得笔直,手指却不停敲着桌面,节奏乱得像打翻的算盘。
姜绾要了一碗素面,坐在离他三丈远的位置。
筷子挑起面条时,她悄悄开了读心术。
第一层心语飘进来——“茶叶太贵”“这趟差事不能出错”“老账房嘴硬得很”。
她眼皮一跳,夹起一块豆腐送进嘴里,假装咀嚼。
那男人叫来小二,点了一包雨前龙井。
动作寻常,可心里反复回响着一句话:“三日后会审,证人必须转移。”
姜绾咬住筷子尾端。
老账房?姜家私铸铜钱的事早该尘封了,怎么又翻出来?
她压下心头震动,继续听。
“尚书大人说了,只要他不开口,案子就定不下来。”“城西民宅已备好,今晚就走。”
她装作擦嘴,用帕子挡住半边脸。
原来不是采买,是调虎离山。表面买茶,实则去接人。
面汤已经凉了。
她放下碗,数着那男人起身的步子。
七步,停。
他回头扫了一眼茶馆,目光掠过她,没停留。
姜绾立刻低头拨弄荷包,心跳快得像有人在擂鼓。
她知道他在怀疑有没有尾巴。
等那人走出十步,她才慢悠悠起身付账。
铜板递出去时手有点抖,但她笑了笑,说天热手滑。
出了门,她拐进侧巷,借着卖糖糕的摊子遮身。
那人果然绕了路,先去绸缎庄问价,又在药铺门口站了片刻。
姜绾缩在墙角,屏住呼吸。
三丈之内,她还能听见他的心声。
“东街转南,再进西巷……应该甩掉了。”
他脚步加快,袖子里藏着一张纸条。
她咬牙跟上。
鞋底磨着青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巷子越走越窄,两旁人家晾的衣服垂下来,像一道道布帘。
她伸手拨开一件湿漉漉的外袍,差点撞上前方背影。
那人忽然停下。
她猛地蹲下,躲进一堆柴火后面。
心跳声大得吓人。
她捂住耳朵,不是防噪音,是怕自己喘气声太大。
过了几息,那人继续走。
她爬起来,拍掉裙摆上的灰,继续尾随。
终于到了城西巷口。
他左顾右盼后,钻进一条更窄的岔道,身影消失在拐角。
姜绾加快脚步。
她必须确认方向,否则线索就断了。
就在她冲出巷口的一瞬,整个人撞上一团坚硬的温热。
是人的胸膛,玄色衣料,带着淡淡的松墨味。
她惊得后退半步,抬头。
谢无涯站在那儿,眉眼冷峻,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身后空荡的巷道。
她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没事,能搞定。
可他的心声先来了:“她果然在这里。不该让她一个人查。”
姜绾喉咙一紧。
原来他早就跟着,只是不出声。
她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算是认了他在这儿的事实。
谢无涯抬手,扶住她肩头。
掌心微烫,稳住了她发颤的手肘。
“别往前了。”他低声说,“他已经上马车了。”
话音落,一辆不起眼的灰篷车从巷子深处驶出,车轮碾过碎石,渐行渐远。
姜绾盯着那车尾,心里还在回放刚才听到的话。
“三日后会审”“老账房不能开口”——他们要动手了。
谢无涯的手仍搭在她肩上。
“你想去城外?”他问。
她愣了一下。
她没说,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不拦你。”他说,“但得一起。”
语气平淡,却没留拒绝的余地。
姜绾看着他侧脸。
日光照在他眉骨那道疤上,淡得几乎看不见。
她忽然想起昨夜亲他脸颊时,他僵住的样子。
现在他又在这儿,不动声色地护着她。
“我不是逞强。”她小声说。
“我知道。”他打断她,“但危险不会因为你清醒就绕道。”
她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沉了下来。
“老账房要是被灭口,铜矿案就没活证了。”
“他们会让他‘病死’,或者‘逃亡途中失足’。”
谢无涯点头。
“我已经派人盯那辆车。”
“我们现在不去追,是怕打草惊蛇。”
姜绾明白。
贸然行动只会让对方藏得更深。
她深吸一口气。
“那你刚才……一直在我后面?”
“从你出巷子第三步开始。”
“你买糖糕时,我站在对面铺子看竹筐。”
她回想起来,确实有个背影很像他。
可当时她太专注,没敢多看。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这儿?”
“你昨晚说要去茶馆等消息。”
“我知道你会查,也知道你不肯让我替你挡。”
他顿了顿。
“所以我只能跟着,不让你看见。”
姜绾鼻子有点酸。
她低头搓了搓指尖,掩饰情绪。
“下次……提前说一声。”
“别让我撞你身上才知道你在。”
谢无涯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好。”他说,“下次我站你前面。”
风吹过来,卷起她一缕碎发。
她抬手别到耳后,发现他还看着她。
“干嘛?”她问。
“你脸色不好。”他说,“用了几次读心?”
“两次。”她老实答,“一次在茶馆,一次追他时。”
“太阳穴有点疼,不严重。”
他眉头皱了一下。
“回去吃药。”
“不行。”她摇头,“得先确定老账房在哪。”
“我已经让人顺着车辙查。”
“你现在需要休息。”
“谢无涯。”她盯着他,“我不是瓷娃娃。”
“我知道。”他说,“但你是会流鼻血的那个。”
她噎住。
上次强行读取心绪图景,真出了鼻血,还被他抓个正着。
“这次没那么深。”她嘀咕。
他不接话,只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倒出一粒药丸,递给她。
“含着。”他说,“提神。”
她接过,放进嘴里。
微苦,化得慢。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巷子尽头。
阳光照在青砖上,反出白亮的光。
“你说……他们为什么选这时候动手?”她忽然问。
“因为皇后那边按兵不动。”
“他们以为我们注意力全在中秋宴。”
姜绾冷笑。
“一环套一环,真是好算计。”
“所以不能乱。”他说,“我们得比他们慢一步,看得更清。”
她点头。
“那你刚才……有没有听到他心里说具体地点?”
“没有。”
“他只知道‘城西民宅’,连门牌都不清楚。”
“那就只能等消息了。”
“嗯。”
“在这之前,你得回一趟。”
“回哪儿?”
“家里。”他说,“换身衣服,吃口热饭。”
“你现在的样子,进哪家门都会被当成逃难的。”
姜绾低头看自己。
裙角沾了泥,袖口蹭破一小块,头发也有点乱。
她摸了摸脸。
“有那么狼狈?”
“有。”他说得干脆。
她撇嘴。
“你还不是天天一身杀气,见谁都像欠你钱。”
他没反驳。
只是转身,示意她跟上。
两人并行在街边。
他走在外侧,肩对着车马道。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谢无涯。”
“嗯?”
“你刚才是不是……一直能听见我的心声?”
他脚步微顿。
没有回头。
“三丈之内。”他说,“你紧张的时候,想法特别响。”
她脸一热。
完蛋。那句“他怎么又在这儿”的抱怨,还有“他睫毛真长”的无聊观察,岂不是全被听去了?
“你……当没听见。”
“做不到。”
“尤其是你说‘他傻乎乎站那儿’那句。”
她差点跳脚。
“我没说那么大声!”
“你心里喊的。”
她咬唇。
“以后……能不能装作听不见?”
“不能。”
“但可以不说破。”
她瞪他后脑勺。
“你现在就说破了。”
他嘴角终于扬起一点。
“这次例外。”
风穿过巷口,吹动檐下铜铃。
叮——
姜绾抬头。
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屋脊。
她忽然觉得没那么累了。
虽然前路依旧凶险,但她不是一个人在走。
“走吧。”她说,“回家换衣服。”
“然后等消息。”
谢无涯侧头看她一眼。
目光柔和了一瞬。
两人继续前行。
影子在青石板上拉长,挨得很近。
巷口远处,那辆灰篷车早已不见踪影。
但追踪才刚刚开始。
姜绾摸了摸腰间玉佩。
“绾”字刻得深,棱角分明。
她没再回头看。
因为她知道,有人正走在她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