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宫墙,姜绾已立在东华门长廊下。
她没坐轿,也没让随从紧跟,只由一名引路宫女领着缓步前行。
裙角月白,腰间玉佩轻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三丈之内,心声如潮水涌来。
“这人倒是胆大。”一个嫔妃心想,“昨夜才听说那云锦有毒,她今日竟还敢入宫谢恩。”
“装模作样罢了。”另一个冷笑,“庶女出身,能有多大见识。”
姜绾低眉顺眼听着,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
你们越看不起我,待会儿就越看不懂。
她昨夜睡得极浅,枕下压着玉佩,耳边全是谢无涯守在外头的脚步声。
可今早出门时,他没出现。
不是不在,是刻意避开了视线。
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你藏得再远,我也知道你在哪。
毕竟你的心声太响了——“她若出事,我不活了。”
东华门巡守换班时间是巳时初刻。
她记得清楚。
此刻离那个点还有半刻钟。
她故意放慢脚步,等宫女先走几步,自己落在后头半丈。
眼角扫过墙角阴影处,确认没有埋伏痕迹。
安全。
凤仪殿前,皇后正端坐主位,几位嫔妃分列两旁。
香气缭绕,是沉香混着檀木的味道。
姜绾一嗅,就知道了——和那匹云锦上的味,一模一样。
她上前跪拜,动作柔弱得几乎站不稳。
“臣女姜绾,叩见皇后娘娘。”
声音轻颤,像风里一片叶子。
没人看出这是演的。
连她自己都快信了。
双手奉上两块锦缎残片。
“回禀娘娘,这两匹云锦质地非凡,臣女感激不尽。”
她说得诚恳,眼神却悄悄锁住皇后指尖。
表层心语立刻传来:“来了?倒比我想象中快。”
接着又补一句:“不知她是真蠢,还是装傻。”
姜绾心头一跳。
好家伙,你当我听不见?
她低头轻嗅手中布料,露出天真神色。
“娘娘宫里的香真好闻,和这锦缎上的味道很像呢。”
话音落,殿内空气微滞。
皇后笑容不变,手却轻轻抚了下袖口。
心底闪过一丝波动:“她发现了?”
随即强行压下,转为镇定。
“本宫近日换了新香,你喜欢,回头赏你几盒。”
姜绾垂眸掩去笑意。
发现了吧?慌了吧?
但她不能停。
还得再捅一刀。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惋惜。
“说到香气,倒让我想起裴世子……也不知他死前,是否也有什么未了心愿。”
这一句落下,皇后的指尖明显一颤。
虽只是一瞬,但姜绾看得真切。
更关键的是——她听见了。
那一闪而过的念头,带着杀意与懊恼。
“又是你多事!若非你揭发旧账,何至于让他吐露半句!”
短短十几个字,像刀子扎进耳朵。
姜绾差点笑出声。
原来如此。
裴珩不是自杀。
他是被灭口的。
因为他知道些什么。
而皇后,怕了。
她迅速压下情绪,继续维持柔弱姿态。
“臣女失言了。”她低头认错,“只是想到从前婚约之事,一时感慨。”
“无妨。”皇后笑着摆手,眼神却冷了几分,“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姜绾点头应是,心道:你不提,我偏要提。
她缓缓起身,退到侧席坐下。
宫女奉茶,她小口啜饮,实则借机整理思绪。
三丈内杂音太多,嫔妃们的心思乱飞。
“她到底想干什么?”
“莫不是疯了,当面提起裴珩?”
“皇后脸色都变了。”
姜绾一边过滤噪音,一边确认刚才捕捉的信息。
没错。
皇后心防破了一道缝。
虽然只有一瞬,但足够了。
她现在可以确定——裴珩之死,皇后脱不了干系。
而且,他知道的秘密,很可能和皇后有关。
她不动声色地摸了下腰间玉佩。
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这场戏还没完。
她得全身而退才行。
片刻后,她起身告辞。
“臣女身子不适,恐扰了娘娘清静,先行告退。”
语气虚弱,姿态恭敬。
皇后点头准许,嘴角挂着淡淡的笑。
“去吧,好好将养。”
姜绾行礼退出,脚步缓慢却不拖沓。
出了凤仪殿大门,她才稍稍松了口气。
头痛已经开始冒头,太阳穴一阵阵抽疼。
刚才连续读取深层心语,精神消耗太大。
但她撑住了。
引路宫女在前头带路,身后还跟着一名太监。
说是“送郡主出宫”。
姜绾听着他的心声,警惕未减。
“就送到宫门,别多话。”
“皇后没吩咐别的,照做就行。”
她稍安。
看来只是例行护送,没有额外任务。
她边走边随口与宫女闲聊。
“今日天气真好。”
“是啊,郡主气色也比前些日子好了。”
“那就好,我还怕自己病恹恹的惹人嫌。”
她语气自嘲,听得宫女连忙安慰。
一切如常。
没人察觉异常。
走到宫门外石阶上,她停下脚步。
阳光刺眼,她闭了闭眼。
三丈内所有心声被她强行压入脑海深处。
太吵了。
她需要安静一秒。
风吹起她的裙角,玉佩轻轻相撞。
她站在那里,没急着下台阶。
也不是等谁。
就是想站一会儿。
她做到了。
她进了凤仪殿,在皇后眼皮底下说了那些话。
她看见了她的动摇,听见了她的心声。
她拿到了最关键的线索。
不是证据。
但比证据更重要——那是破绽。
她睁开眼,望向远处街市。
谢无涯一定在某个角落盯着。
她没去找他。
也不用找。
他知道她成功了。
她抬脚迈下第一级台阶。
腿有点软,但她没扶栏杆。
走了两步,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是那名送行的太监站在高处。
“郡主慢走。”他说。
姜绾点头致意,继续前行。
她走出宫门巷口,拐入主街。
马车已在等候。
车夫掀帘,她正要上车,忽然看见路边一棵老槐树。
树下站着个乞丐,衣衫褴褛,抱着破碗。
她路过时,对方抬起脸。
目光短暂交汇。
那一瞬,她听见了他的心声。
“信号已传,目标离宫。”
姜绾脚步未停,面上毫无波澜。
她上了马车,帘子落下。
“回家。”她说。
车轮转动,碾过青石路面。
她靠在车厢壁上,终于放松下来。
头痛更明显了,像有根铁丝在脑仁里搅。
她摸出瓷瓶,倒出一粒药吞下。
苦味在嘴里化开。
她闭眼回想刚才那一幕。
乞丐不是普通乞丐。
他是暗线。
有人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是谁?
皇后?还是别的势力?
她不知道。
但现在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已经把鱼饵抛出去了。
接下来,就看谁咬钩。
马车平稳前行。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流动的街景。
百姓如常行走,小贩吆喝,孩童嬉闹。
这世间看似太平。
可她知道,水面之下,早已暗流汹涌。
她轻轻按了下腰间玉佩。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在走。
她身后有谢无涯布置的暗卫,有记录在册的每一条线索,有她亲手织成的情报网。
她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屋子里听心声的社恐患者。
她是在风暴眼里走路的人。
走得慢,但一步不退。
马车驶过一座桥。
桥下流水清澈,映着天空与云影。
她忽然想起昨夜睡前的画面。
谢无涯守在窗外,指尖摩挲着袖口。
她听见他一遍遍问:“她睡了吗?”
“药吃了没有?”
她当时没回应。
现在也不想回应。
有些事,不用说出口。
只要他还站在那里,就够了。
车轮声渐远。
她撩开窗帘一角,最后望了眼皇宫方向。
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静静矗立。
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她放下帘子。
手落在膝上。
指甲边缘有些粗糙,是昨夜写路线图时磨的。
她没在意。
这点痛,不算什么。
马车转入小巷。
前方就是她暂居的小院。
她知道,回去之后还要整理今日所获。
要记下每一句心声,每一个细节。
要判断下一步怎么走。
但她不怕忙。
她只怕安静。
真正的安静,不是没有声音。
而是没有人站在你身后,替你挡住风雨。
而现在,那个人一直在。
哪怕他不说。
她也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