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指尖还按在纸页上,墨迹未干。
谢无涯站在窗外,身影压着青砖地,一动不动。
她知道他在看她,也知道他心里那根弦已经绷到了极点。
她没抬头,只将袖中草稿轻轻折好,塞进妆匣底层。
“你不必守在外面。”她说,“门没关,进来便是。”
脚步声终于响起,沉而稳,一步踏进屋内。
他没坐,也没靠近书案,只站在屏风旁,目光锁住她。
“明日入宫谢恩?”他开口,声音比晨风还冷。
“嗯。”她应得干脆。
“你是真打算拿自己当饵。”
这不是问句。
她抬眼,正对上他眸底翻涌的暗潮。
那里面全是“不行”。
不是“不许”,不是“不准”,是发自肺腑、近乎失控的抗拒。
她懂。
可正因为懂,才更不能退。
“云锦送来时我就明白了。”她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皇后不会只试一次。她要的是我神志不清、脏腑衰竭,悄无声息地死在屋里。”
谢无涯眉心猛地一跳。
“所以你就想顺着她的路走?”他声音陡然拔高,“让她以为你中毒了?让她继续下毒?然后呢?等她亲手来补最后一刀?”
“不然呢?”她反问,语气平静,“躲进密室不出门?从此闭门称病?那你替我挡一次,能挡十次?百次?”
他盯着她,指节捏得发白。
“我不需要你挡。”她往前一步,直视他眼睛,“我要和你一起查。我要站在你身边,而不是被藏在身后。”
空气凝住了。
他忽然冷笑一声。
“你知道皇后手段。”他说,“姜雪那种小打小闹,在她面前连尘埃都算不上。她一句话能让御医改脉案,一道旨意能让你暴毙于归途。”
“我知道。”
“你还敢?”
“我更怕你不回头。”
这句话轻得像落了一片叶。
可谢无涯整个人晃了一下。
他听到了。
不是心声——是他自己心底最深的地方,被人用一根细针戳了一下。
他一直扛着所有事。
从金殿对峙到药庐煎药,从流言四起到天牢验尸,他都在挡。
可她现在说,她不想让他一个人扛。
她不怕死。
她怕他累死。
屋外风吹动檐角铜铃,叮一声,碎了满室沉默。
“不行。”他终于开口,嗓音沙哑,“我不答应。”
“你已经没有选择。”她摇头,“线索就在眼前。沉香采购异常,云锦送得精准,时机卡在我刚揭了裴家旧账的时候——她怕了。只有她知道我动了她的根本,她才会露出最大的破绽。”
“我可以另想办法。”
“怎么找?靠暗探?靠刑讯?还是再等她杀一个证人?”她逼近一步,“谢无涯,你我都清楚,有些证据,只有她亲自动手时才能拿到。”
他闭眼。
脑海里全是“不行不行不行”。
可睁开眼,看到的是她苍白的脸,是她眼下淡淡的青影,是她昨夜独自理线到天明的模样。
她不是娇花。
她早就在风雨里长出了自己的根。
“好。”他突然说。
一个字。
砸在地上。
姜绾怔住。
她以为还要再争。
可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黑得像夜,里面却有一点光裂开来。
“好。”他又说一遍,“你去。”
她刚松一口气,他就接上了后话。
“但从今夜起,你不准独处。”
“饮食由我亲自过问。”
“入宫当日,我必在宫门外候着。”
“若你有半分不适,我立刻带人闯进去。”
“我会守着她。”他在心里重复,“寸步不离。”
她听见了。
没笑,也没反驳。
只是默默走到衣柜前,取出那件月白襦裙。
裙角银线云纹在光下闪了一下。
她轻轻抚过布料,像是确认什么。
“你不必非得在外头等。”她说,“我可以传消息给你。”
“不行。”他打断,“我不信别人传的话。”
“那你信我?”
“我信你。”他顿了顿,“但我更信我自己看见的。”
她没再说话,低头把裙子叠好,放回柜中。
明天才穿。
今晚,她还得睡在这间屋子里,听着三丈之内所有人的心声,熬过又一个漫长夜晚。
谢无涯转身走向门口,抬手欲掀帘。
“谢无涯。”她忽然叫住他。
他停步,没回头。
“我不是为了逞强。”她说,“我是真的想帮你。”
他背影僵了一瞬。
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去。
她站在原地,手指缓缓按上太阳穴。
头痛又来了。
不是偏头痛那种撕裂感,而是钝的,闷的,像有根铁丝在脑子里慢慢绞。
她摸出瓷瓶,倒出一粒药吞下。
苦味漫开时,她听见院子里传来低语。
是谢无涯在布置暗卫。
“东厢房周围十步清空。”
“任何人靠近,先拦后报。”
“她若动身,提前半个时辰知会我。”
一条条命令下去,比昨日更严。
她靠在桌边,望着窗外那片被压平的草地。
他知道危险。
所以他不阻止她往前走,但他要把她四周围成铁桶。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不是委屈,是太满了。
一种被人死死护住、却又被充分尊重的感觉,太满了。
她走到镜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脸还是瘦的,眼还是淡的,可眼神不一样了。
不再躲闪,不再迟疑。
她伸手抚过发髻,把歪了一根的银簪扶正。
“行了。”她对自己说,“社恐患者,明天还得演。”
话音落,院外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谢无涯。
是丫鬟端着晚膳来了。
她坐回桌前,打开食盒。
一碗粥,一碟腌菜,半个鸡蛋。
她拿起汤匙,舀了一口。
热的。
她知道这碗粥他尝过才送来的。
她低头喝着,没说话。
窗外月色渐明。
石桌上那两匹云锦静静躺着,金线映光,像两条盘踞的蛇。
她吃完饭,漱了口,把食盒递出去。
然后回到书案前,抽出一张新纸。
提笔。
写:“入宫路线调整:避开元武门西侧暗巷,改走东华门长廊。”
笔尖顿了顿。
又添一句:“东华门巡守换班时间,巳时初刻。”
她知道谢无涯会派人盯住每一个细节。
她也不需要自己完美布局。
她只需要往前走一步。
剩下的,有人会替她看清每一步的坑。
她吹干墨迹,将纸折好,放进袖中。
起身,吹熄烛火。
屋外,谢无涯站在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
他没走。
也不会走。
她躺上床,闭眼。
三丈之内,无数心声如潮水般涌来。
丫鬟在想明日采买。
守夜婆子惦记孙子的药钱。
墙外巡更的暗卫默数着时辰。
还有他。
“她睡了吗?”
“药吃了没有?”
“会不会半夜头疼?”
“我得盯紧些。”
她听着,没动。
片刻后,那些声音渐渐安静。
只剩下一个,始终未动。
守在窗外,像一尊不会疲倦的雕像。
她终于放松下来。
迷糊间,手摸到枕下玉佩。
冰凉,稳当。
她攥紧它。
明天。
她要去见皇后。
不是谢恩。
是下战书。
屋外风起,吹动一片叶子,落在石桌的云锦上。
压住了那抹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