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窗纸,姜绾醒了。
她没睁眼,先数了三息。
屋里安静,炭炉微响,外头脚步声整齐划一。
不是寻常走动。
是宫里来的那种,靴底压地不扬灰的步子。
她缓缓掀开被角,指尖触到枕下玉佩。
冰凉,稳当。
门外传来通报声:“皇后娘娘赐礼,云锦两匹,赏永安郡主。”
声音清亮,带着点刻意的恭敬。
姜绾披衣起身,动作慢得像刚睡醒。
她走到门边,手搭上门闩,耳朵却竖了起来。
三丈之内,心声如细线钻进脑子。
“熏香……熏香……千万别碰太久……”
送礼宫女低着头,双手捧着红绸托盘,心里反复闪过这两个字。
姜绾嘴角轻轻一抽。
又是熏香。
昨夜才在御药房线索里看到沉香异常采购。
今早就送来浸过毒香的云锦?
这皇后,真是看得起她。
她拉开门,脸上立刻换上怯生生的表情。
“劳烦姐姐跑一趟。”
声音软,眼尾微红,像是刚哭过。
宫女抬眼偷瞧她一眼,心里嘀咕:“装什么柔弱,分明最会惹祸。”
嘴上却笑着说:“郡主莫要推辞,这是皇后亲赐,您收下便是。”
姜绾点头,让丫鬟接过托盘。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两匹云锦被抬进来。
月白底色,金线绣凤,华贵得刺眼。
她伸手虚扶了一下,指尖离布料还有一寸就收回。
“放院中石桌上吧。”她说,“屋里闷,晾一晾才好看。”
丫鬟应声照做。
宫女站在廊下等着回话,心里急着脱身。
“快走快走,别沾上晦气。”
姜绾听见了,没笑。
等宫女退下,她才走近石桌。
风正好吹过,掀起一角锦缎。
她闭眼,集中精神捕捉残留心绪。
依旧是“熏香”二字,但这次多了画面——熏炉、暗格、宫人低头添香的动作。
不是普通熏香。
是能让人慢慢昏沉、脏腑受损的那种。
她睁开眼,盯着锦缎看了片刻。
然后转身回屋,取来一双厚布手套戴上。
再出来时,她已把两匹云锦对折,严严实实盖在石桌中央。
风吹不动了。
她又命人搬来两个空箱,将锦缎四角压住。
做完这些,她才回房换了件外出的襦裙。
素青色,袖口滚白边,半点不张扬。
她坐在镜前梳头,手指微微发抖。
不是怕。
是昨晚熬得太久,精神还没缓过来。
她摸了摸太阳穴,从妆匣底层取出一个小瓷瓶。
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干咽下去。
苦味在舌根蔓延。
她吐了口气,对着铜镜眨眨眼。
“行了,社恐患者,今天还得演。”
话音落,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沉稳,利落,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她没回头,只从镜子里看见那人站在门口。
玄色长袍,袖口微卷,指节泛白,像是攥过什么硬物。
“听说皇后赐了你东西。”谢无涯说。
声音冷,像早春结冰的河面。
姜绾放下梳子,转过身。
“嗯,两匹云锦。”
他走进来,目光扫过她脸。
“脸色不好。”
“没睡够。”她老实答。
他眉心一跳,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向院子。
姜绾跟出去时,他正站在石桌前,一手掀开锦缎一角。
鼻尖微动,嗅了嗅。
然后他放下布料,从袖中取出一把小银刀,轻轻刮下一点金线粉末。
指尖捻了捻,又凑近闻了一次。
“有沉香味。”他说,“但不止沉香。”
姜绾靠在门框上,点头。
“我听到了。”
他抬眼。
“宫女心里一直在想‘熏香’。”她说,“不是普通的香,是专门熏过的。”
谢无涯沉默片刻,把银刀收起。
“你没碰?”
“戴了手套。”
他盯她一眼。
“你知道它有毒?”
“猜的。”她摊手,“昨夜记下的线索里,御药房突然大量采买沉香。今天就送来两匹浸香的锦缎?太巧了。”
他盯着她,眼神渐渐变了。
不是怀疑,是心疼。
她明明累得眼皮都在颤,还在强撑着理线索。
“你该休息。”他说。
“我也想。”她苦笑,“可有人偏要拿我当靶子练箭。”
他没接这话。
转身走到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后,是一小撮灰白色粉末。
他弹指洒在锦缎四周。
粉末遇风即散,落在地上竟微微发蓝。
“果然是‘迷魂引’。”他低声道,“长期置于屋内,日吸夜染,不出三个月,神志涣散,脏腑自毁。”
姜绾靠在门边,听着,没说话。
她在想皇后的心思。
不杀她,不辱她,偏要送她这份“厚礼”。
明面上是赏赐,实则是羞辱。
你不过是个庶女,连命都要靠别人保,还妄想插手朝政?
我赏你点东西,让你慢慢烂在家里。
多体面。
她忽然笑了。
谢无涯回头。
“你笑什么?”
“我在想,她要是知道我能听见心声,会不会吓得连夜烧了熏炉。”
他没笑。
几步走回来,站在她面前,高大的影子压下来。
“你打算怎么办?”
她仰头看他。
阳光从他肩头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看清他眼底的血丝,还有那道淡粉色旧疤。
她知道他一夜未眠。
为她巡岗,为她布防,为她查证。
可这一次,她不想躲了。
“把她所有的招,都引出来。”她说。
他皱眉。
“我不许你涉险。”
“我已经在险中了。”她轻声说,“躲一次,躲两次,能躲一辈子吗?”
他抿唇,没说话。
她往前一步,抬头直视他眼睛。
“若我拒收,她就说宫女弄错了。若我上报,她就说我不识好歹。唯有收下,示弱,装病,才能让她以为我中招了。”
他盯着她,眼神越来越沉。
“你想当诱饵。”
“不是我想。”她摇头,“是她已经递了刀,我不接,就是认输。”
风忽然大了。
吹得锦缎一角掀起来,金线闪了一下。
谢无涯看着那抹金色,久久不动。
然后他伸手,将锦缎重新压好。
“我会让暗卫二十四刻守着你。”他说。
“我知道。”
“不准单独行动。”
“嗯。”
“若有不适,立刻传我。”
“好。”
他终于转头看她。
眼神依旧冷,可深处有一点松动。
“你不怕?”
她笑了笑,声音很轻。
“怕啊。但我更怕你一个人扛所有事。”
他一震。
她没再看他,转身走回房。
书案上早已铺好纸笔。
她坐下,提笔蘸墨。
开始写入宫谢恩的说辞草稿。
字迹工整,语气谦卑,句句都是“感念皇恩浩荡”。
谢无涯站在窗边,望着院中那两匹被封存的云锦。
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口。
他知道她在做什么。
她不是去谢恩。
她是去下战书。
而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她一步步走向风暴中心。
他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已恢复冷静。
他转身出门,低声唤来暗卫。
“东厢房周围十步内,不得离人。”
“任何人靠近,先拦后报。”
“她若动身入宫,我须提前半个时辰知晓。”
命令一条条下达。
他站在台阶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姜绾正低头写字,右手时不时按一下太阳穴。
她没抬头。
可他知道,她听见了。
她一直都知道他在哪。
就像他知道,她从不曾真正怯懦。
阳光照在石桌上,那两匹云锦静静躺着。
金线映光,像两条蛰伏的蛇。
姜绾写完最后一句,搁下笔。
她拿起誊好的草稿,吹了吹墨迹。
然后轻轻叠好,放进袖中。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谢无涯还在院中,背对着她,身影挺直如剑。
她望着他,没出声。
片刻后,她转身走向衣柜。
取出一件新做的月白襦裙。
裙角绣着一圈细密的银线云纹。
是她昨夜熬夜绣的。
她换上裙子,对镜理了理发髻。
簪上一支素银簪。
没有珠玉,没有流苏。
干净,安静,像个真的要去谢恩的弱女子。
她走出房门时,谢无涯正好回头。
两人视线在空中相遇。
谁都没说话。
她走到石桌旁,伸手轻抚锦缎表面。
“明天。”她说,“我入宫谢恩。”
他点头。
“我陪你。”
她摇头。
“你不能露面。”
“我会在宫门外等。”
她笑了笑,没再争。
风吹起她的裙角,银线云纹一闪。
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刚抽芽的竹子。
瘦,却直。
谢无涯看着她,忽然说:“若她再出招,我不会再等。”
她回头。
“我知道。”
然后她转身回房,坐在书案前。
提笔写下新的一行字。
“拟明日入宫路线,避开元武门西侧暗巷,改走东华门长廊。”
笔尖稳稳落下。
窗外,一片叶子飘落在锦缎上。
压住了那抹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