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在窗棂上铺了一层薄白,谢无涯披衣起身时,外袍还未扣紧,暗卫已跪在院中。
“裴珩死了。”
声音压得极低,却像一盆冰水泼进刚苏醒的清晨。
姜绾正端着空碗从厨房出来,听见这句话,脚步顿在廊下。
她没回头,也没问怎么死的。
谢无涯抬眼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素色袖口停留半瞬——那是他昨夜亲手系上的结,依旧整齐。
他转身走向书房,语速沉稳:“换身衣,随我去天牢。”
姜绾点头,回房关门的动作利落干脆。
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眼下青痕未褪,是昨夜熬粥等人的后遗症。
她没时间描眉,只将发髻重新挽紧,插上那支旧玉簪。
出门时顺手抓了件外衫,指尖触到袖袋里的药瓶——川芎丸还剩三粒。
马车已在门口候着,帘子半掀,谢无涯坐在内侧,手按在腰间刀柄上。
姜绾上车,坐下,没说话。
车轮滚动,碾过石板路的声响闷重。
谢无涯终于开口:“狱卒报他自尽,吊死在牢房横梁。”
姜绾盯着车壁缝隙漏进来的光点,轻声问:“你信吗?”
“不信。”他说,“他若真想死,金殿被揭穿时就该撞柱。”
马车驶入城西,天牢高墙渐现。
阴气扑面而来。
守门小吏战战兢兢迎上来,递上名帖又收回,结巴道:“大、大人……尸首还在停尸房。”
谢无涯没理他,径直往里走。
姜绾跟在他身后半步,脚步放轻。
牢内潮湿,霉味混着血腥气钻进鼻腔。
转过两道铁门,停尸房到了。
一口薄棺摆在中央,盖子半开。
谢无涯掀开棺盖。
姜绾走近一步。
尸体面色青紫,舌头微吐,脖颈一道深红勒痕横贯咽喉。
她本能地集中精神,想听心声。
一片死寂。
没有碎片化的情绪,没有画面闪回,什么都没有。
死人果然无声。
她心头一空,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武器。
目光落在裴珩颈上——勒痕边缘不齐,右侧更深,左侧浅淡,明显是被人从背后勒住,强行拖拽所致。
指甲缝里有泥屑,指节发黑,是挣扎时抠抓地面留下的。
她蹲下身,伸手探他手腕。
皮肤冰冷僵硬,但腕骨内侧有一圈淤青,形状规整,像是被铁链或绳索反复磨压过。
这不是自杀能有的痕迹。
谢无涯也蹲了下来,指尖抚过死者后颈。
“绳结位置偏右。”他低声说,“力度不均,说明施力者用的是单手,另一只手控制他身体。”
姜绾点头:“而且面部青紫集中在下半张脸,不符合悬吊窒息特征。”
谢无涯站起身,声音冷得像铁:“不是自杀。”
他看向她,眸色沉黑:“是灭口。”
“他知道的太多了。”
姜绾猛地抬头。
这句话像根针,扎进她脑仁。
她忽然想起金殿之上,裴珩被揭穿私铸铜钱时的眼神——不是悔恨,而是惊恐。
他在怕什么?
怕死?还是怕说出什么?
她盯着那具尸体,脑海中闪过无数片段:他退婚时的傲慢,流放前夜在囚车中的嘶吼,还有他曾对她心底骂过的那句“蠢货”。
可现在,这张嘴再也不会开口了。
她慢慢站起身,后退半步。
寒意从脚底爬上来。
不是因为尸体,而是因为——
有人能在流放令下达前,把一个重犯悄无声息地杀在天牢。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狱中有内应。
意味着朝中有人手眼通天。
意味着他们以为已经结束的棋局,其实才刚刚开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仿佛还能看见那道勒痕的轮廓。
“是谁下的手?”她轻声问。
谢无涯没答。
只是伸手将她往身后带了半步,挡住她视线。
“能在他流放前动手。”他语气平静,“说明对方不想让他活着出京。”
姜绾咬了下唇。
她忽然笑了下,笑声很轻,带着点自嘲。
“我们之前还在想,案子结了就能松口气。”
“结果连他最后一口气,都被人掐断了。”
谢无涯侧头看她。
她站在光与暗交界处,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觉得他到底知道什么?”她问。
“不止铜钱案。”谢无涯道,“还有更大的事。”
“比如谁在背后撑他。”
姜绾点头。
她当然知道。
裴珩一个人成不了气候。
他背后一定有人递消息、给资源、保他多年不倒。
而现在,那个人不仅动了手,还干净利落地抹掉了所有可能泄露线索的源头。
她闭了闭眼。
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些喧嚣的心声——市井小民的闲话、丫鬟的抱怨、官员的算计……
可偏偏最该有声音的地方,一片寂静。
她第一次觉得,这能力竟如此无力。
睁开眼时,她靠向车壁,深吸一口气。
马车正驶出天牢区域,阳光重新洒进来,照得车厢明亮。
可她心里却更暗了。
“我们……”她声音微颤,却一字一顿,“走不出几步,就会再遇到下一个‘裴珩’。”
谢无涯没说话。
只是伸手,将她往车厢内侧轻轻一拉。
车轮碾过一处凹坑,颠簸了一下。
他的动作及时,护住了她。
姜绾没动。
她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稳定而有力。
可这温度驱不散她心底的寒。
她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百姓如常行走,小贩吆喝,孩童追逐。
没人知道,就在刚才,一场无声的杀戮已经完成。
也没人知道,那个曾风光无限的镇国公世子,此刻正躺在阴冷的停尸房里,成为一枚被丢弃的棋子。
她忽然想到谢无涯昨夜为她系袖口的样子。
那么认真,那么轻柔。
可今天,他就带着她来看一具尸体。
从温情到残酷,不过一顿饭的工夫。
她攥紧了袖中的药瓶。
三粒川芎丸,够她撑过一次剧烈头痛。
但她不知道,下次读取心绪图景时,会不会又撞见谁的死亡预兆。
更不知道,下一个被灭口的人,会不会是她认识的谁。
马车缓缓前行。
街角一只野猫窜过,惊飞了几只麻雀。
谢无涯一直盯着窗外,手指始终按在刀柄上。
姜绾靠在角落,闭眼假寐。
她没睡着。
她在想,如果有一天,她也成了别人口中“知道太多”的人,会不会也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
会不会也躺在某个阴暗角落,等着谢无涯来认尸。
她不敢往下想。
睫毛微微颤了颤。
一滴汗顺着额角滑下,落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谢无涯察觉她的异样,侧目看她。
她没睁眼,呼吸均匀,像睡着了。
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没戳破。
只是悄悄将披风拉开一角,盖住她肩膀。
布料落下时,擦过她耳垂。
她没躲。
手指却慢慢松开了药瓶。
马车拐过最后一个弯,宅院大门已在前方。
门前石狮静立,檐下灯笼轻晃。
一切如常。
可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谢无涯先下车,转身扶她。
她搭上他的手,指尖微凉。
踩上台阶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天牢方向。
高墙森然,不见天日。
她收回目光,跟着他走进门。
院中槐树光秃,枝桠划破天空。
风吹过,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
正好停在她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