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窗纸,姜绾的手还捏着药箱的边沿。
她蹲在书案旁,指尖微微发颤。
谢无涯坐在木椅上,肩头绷带渗着血痕。
他外袍已褪,只着中衣,领口微敞。
“不用换。”他说,声音低哑。
“我看过伤,不深。”
姜绾没理他,打开药箱取出剪刀。
银刃咔哒一声,剪开了旧布条。
伤口露出来,一道斜长裂口从肩胛延伸至锁骨下方。
边缘红肿,皮肉翻卷,显然撕裂时用了大力。
她吸了口气,拿棉布蘸清水轻轻擦拭。
手指触到他皮肤的瞬间,肌肉猛地一绷。
“忍着点。”她说。
其实自己更紧张,手抖得差点把药瓶打翻。
药液倒在伤口上,发出轻微嘶响。
谢无涯呼吸一顿,没动。
姜绾低头吹了口气降温药液。
几缕发丝滑落,扫过他胸口。
她听见心里的声音——
“她离太近了……头发蹭到我了……有点痒。”
姜绾动作顿住,抬头看他。
谢无涯面无表情,目光平视前方。
“谢大人。”她故意放慢语调,“你在心里念经吗?”
他身体一僵,喉结滚动。
耳根迅速泛红,像雪地里溅了一滴朱砂。
姜绾憋住笑,继续敷药。
粉末撒上去,伤口开始凝结。
“你还听得到?”他忽然问。
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
“你说什么?”她装傻。
“我可什么都没听见。”
他侧头看她一眼。
眼神有点凶,但没反驳。
姜绾低头缠新绷带,一圈圈绕过肩背。
手指不小心碰到他手臂,触感滚烫。
“你体温很高。”她说。
“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他答得干脆。
可额角已经沁出细汗。
她不信,伸手去摸他额头。
掌心刚贴上,就被他握住手腕拉下来。
“别碰。”他说。
语气不像拒绝,倒像克制。
姜绾抽回手,小声嘀咕:“凶什么。”
“我又不是大夫,总得确认一下。”
谢无涯没说话。
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
阳光爬上桌面,照见浮尘在光柱里打转。
药香混着血腥气,在书房里静静弥漫。
姜绾把用过的棉布收进瓷碗。
起身时腿一软,膝盖撞到书案。
“小心。”他伸手扶了她一把。
掌心贴在她腰侧,热得惊人。
她站稳,往后退半步。
“没事,就是坐久了麻了。”
谢无涯收回手,指节蜷了蜷。
像是想再碰一次,又忍住了。
“药箱放回去就行。”他说。
“剩下的事我自己来。”
姜绾没走。
反而走到门边把门闩插上。
“春桃马上要来送早饭。”她眨眼,“我要是喊她进来帮忙换药,你说她会不会吓哭?”
谢无涯皱眉:“你唬我?”
“我可没说谎。”她笑,“她胆子小,上次看见你拔箭都晕过去了。”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
忽然低笑一声。
“你胆子倒是不小。”他说。
“昨夜等我回来,今早又敢动手。”
“我不怕你。”她低声说。
“我知道你不会伤我。”
空气静了一瞬。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冷硬。
姜绾转身收拾药材,背对着他。
心跳快得不像话。
刚才那句话出口时,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说出来,就不后悔。
铜盆里的水映出两人影子。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距离不过三步。
她舀水洗手,冷水冲过指缝。
忽然听见他又开口。
“以后别等我。”
她擦手的动作停住。
“为什么?”
“夜里凉。”他说,“你不该熬夜。”
“那你能不能早点回来?”她反问。
“我也想睡。”
他沉默。
像是找不到理由反驳。
姜绾拧干帕子,搭在盆沿。
“你要是每次都带伤回来,我就每次都等。”
“我不是孩子。”她说,“我能照顾自己,也能照顾你想护的人。”
谢无涯看着她背影。
单薄,却挺直。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昨夜她站在院门口的样子,像根钉子扎在他心里。
“我不需要人照顾。”他说。
“我一个人惯了。”
“可你现在有家了。”她轻声说。
“灯亮着的地方,就是家。”
这句话像块石头投入深潭。
他眼底掠过一丝震动。
姜绾没回头。
她怕看到他的表情,会控制不住扑上去抱他。
她只是走回药箱前,把盖子合上。
咔哒一声,像给这段对话画了个句号。
阳光更亮了些,照得书架上的卷宗泛金。
谢无涯仍坐着,肩头裹着新绷带,中衣未系扣。
她收拾桌面,把空瓶摆齐。
手指划过他常用的砚台,墨迹未干。
“你批完公文再睡会吧。”她说。
“我去厨房看看粥熬好了没有。”
她走向门口,手搭上门闩。
“门开着怪冷的。”
“等等。”他叫住她。
她回头。
他坐在光里,眉骨那道淡疤清晰可见。
“袖子。”他说。
“你的袖口沾了药粉。”
姜绾低头看。
果然,素白衣袖上落了点白灰。
她扯下袖口细绳,准备重绑。
手指笨拙地打着结。
谢无涯起身走来。
高大的身影挡住光线。
他接过她手中的布条。
修长手指熟练地挽了个结。
动作很轻,像怕弄疼她。
可她的心跳又乱了。
“好了。”他说。
退后一步,恢复距离。
姜绾点头。
“你也去休息吧。”
她拉开门闩,推开门。
晨风灌进来,吹起两人衣角。
她走出去,脚步迟疑了一下。
没回头,也没说话。
谢无涯站在门内,没动。
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廊角。
书房重归安静。
只有铜盆里水波微漾,映着天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系布条的位置,还留着她袖口的温度。
他慢慢抬手,碰了碰耳根。
那里还在发烫。
窗外槐树光秃的枝桠晃了晃。
一片枯叶飘落,砸在窗台上。
他转身回到书案前坐下。
拿起笔,却没写字。
墨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像他此刻无法落定的心。
姜绾走在回房的路上,手指摸了摸系好的袖口。
那个结打得整齐漂亮,比她自己绑的好看多了。
她嘴角悄悄扬起。
又赶紧压下去,怕被人看见。
路过厨房,灶上小锅咕嘟冒泡。
她掀开盖看了看,米粥正稠。
她盛了一碗,端起来往书房走。
走到一半,停下。
算了。
他肯定不会喝。
她折身去偏院,把粥放在桌上。
碗沿一圈白雾缓缓升起。
回神时,发现自己正盯着书房方向。
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坐着,一动不动。
她抿了抿唇。
转身进屋,关上了门。
谢无涯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一份卷宗。
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
肩头隐隐作痛,但不如心口闷得厉害。
他想起她吹药时低垂的脸。
发丝垂下来,扫得他心尖发麻。
还有她那句“灯亮着的地方,就是家”。
像把钝刀,慢慢割开他二十多年筑起的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半扇,冷风扑面。
院子里空荡荡的。
她的房门紧闭,窗帘未掀。
他望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直到阳光移到屋檐角。
他转身取来外袍披上。
走出书房,脚步很轻。
经过她门前时,他停了一下。
没敲门,也没出声。
风吹动檐下灯笼,晃了晃。
光影扫过他的脸。
他继续往前走,进了侧厢。
水缸旁有块干净布巾。
他蘸冷水擦了把脸,抬头看铜盆里的倒影。
还是那张冷脸。
可眼睛不一样了。
他自己都认不出。
远处传来鸡鸣第二声。
天彻底亮了。
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这院子真安静。
好得让人舍不得打破。
姜绾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
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
闻到了一点熟悉的药味。
是刚才碰过药箱的缘故吧。
她闭上眼,脑海里全是谢无涯耳尖通红的样子。
忍不住笑出声。
笑完又觉得羞。
明明是她先乱了阵脚。
她伸手摸了摸袖口那个结。
指尖摩挲着布纹,像在确认什么。
外面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她听得出是谁。
她屏住呼吸,听着那脚步走过窗下。
停了一瞬,又走远。
她松了口气,又有点失落。
这时,门外传来极轻的一声。
像是有人碰了碰门框。
她猛地睁开眼。
心跳如鼓。
可再听,只剩风声。
她咬住嘴唇。
把被子拉过头顶。
谢无涯站在她门外,手刚从门框上收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
他就想看看门缝里有没有光。
现在知道了。
她没睡。
他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更轻。
清晨的院子安静得像一幅画。
药香、血腥气、未尽言语的沉默,全都浮在空气里。
两个人隔着几丈距离,谁也没再动。
谁也不愿先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