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晃了一下,姜绾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卷宗。
谢无涯留下的裴珩旧案供词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像是被雨水泡过又晾干。
她指尖划过一行字:“药材三车,由西市老仓转运。”
心口一跳,昨夜皇后在宫宴上那句“除掉”又在耳边刮过。
翠儿早已睡下,院外虫鸣断续。
她听见自己心里嘀咕:皇后要除的人是她,可裴珩这条线早就通着北戎,人进大牢了,货未必停。
她翻到另一页,记录着某次药材交易的时间地点。
笔迹潦草,但盖着户部验讫章。
她盯着那枚红印,忽然想到什么。
北戎缺药,尤其治伤寒的药材,中原禁运多年。若有人走私,必走暗路。而裴珩曾借商队掩护,如今他倒了,线却可能还在。
窗外风动,檐下铜铃轻响。
她合上卷宗,起身吹灭蜡烛。
天刚亮,街面还蒙着灰雾。
谢无涯站在巷口,玄色衣袍沾着晨露,手里拎着个油纸包。
“早。”他说。声音不高,像怕惊扰了整条街的安静。
姜绾点点头,接过油纸包。里面是热腾腾的芝麻烧饼。
她咬了一口,芝麻粘在嘴角,没顾上擦。
“我昨晚想了一夜。”她说,“皇后若真通敌,不会用新线,太显眼。她只会接上裴珩的旧路——尤其是药材这条路。”
谢无涯看着她。眼神沉静,没反驳。
半晌才说:“西市一带鱼龙混杂,有几家暗娼馆常接待北戎商人。”
“那就去查。”她咽下最后一口烧饼,拍了拍手,“我去扮丫鬟,您装阔佬。”
他眉梢微动:“你不必亲自去。”
“我不去怎么听?”她反问,“三丈之内才能读心,我又不是风筝,能放出去飘一圈?”
他没再劝。只从袖中取出一块黑布巾递给她:“遮脸。”
两人并肩走着,脚步不快。
街上行人渐多,挑担的、赶驴的、卖炊饼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姜绾低着头,心里默念:待会进了地方,先找角落里醉得最狠的那个。
清醒人藏得深,醉鬼才把秘密当酒嗝往外冒。
西市南巷尽头,一栋歪斜的两层小楼挂着褪色灯笼。
门口站着两个浓妆妇人,看见谢无涯一身富贵料子,眼睛都亮了。
“哎哟,贵客临门!”一人扭着腰迎上来,“楼上雅间清净,姑娘也俊……”
谢无涯冷着脸,抬手亮出一小锭银子:“找个安静地儿喝酒,带个丫头就行。”
妇人笑容僵了僵,接过银子掂了掂,侧身让路:“后堂小间,正好空着。”
姜绾垂着眼跟进去。木楼梯吱呀作响,空气里混着脂粉、汗味和劣质酒气。
楼上丝竹声闷闷传来,夹着男人的哄笑和女人娇嗔。
她屏住呼吸,三丈范围内的所有心声瞬间涌来。
“这娘们屁股太大。”
“昨儿赚了八钱,够喝三天。”
“北戎佬今早吐了一地,还没醒。”
她目光扫过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门。
门缝里飘出一股酸腐酒臭。
谢无涯推开一间房坐下,随手扔出几枚铜钱打发走引路的婆子。
姜绾站在门外廊下,假装整理裙带,实则将注意力锁向隔壁。
一个粗壮身影瘫在椅上,胡须纠结,满脸通红,嘴里嘟囔着听不懂的话。
他是北戎人,短靴沾着泥,裤脚撕裂,像是连夜赶路来的。
姜绾压下恶心,集中精神。
表层心语一片混乱:“酒……女人……头疼……”
她咬牙深入,探入其心绪图景。
画面模糊晃动:一辆马车停在破败货栈前,篷布掀开一角,露出箱子里的麻袋。
有人掀开麻袋,底下压着铁器,寒光一闪。
念头浮现:“药材压箱底,兵器混在中间,没人看得出。”
她心头一震,立刻捕捉关键词。
“交货时间?”她在心里追问,继续深挖。
另一个碎片闪过:天未亮,城西老仓,守门人咳嗽两声为号。
随即是具体时辰——明日寅时三刻。
她记住了。太阳穴开始突突跳,像有针在扎。
转身敲了三下门,节奏轻重交替。
这是他们事先约好的暗号:有情报,速离场。
门开了条缝,谢无涯探出半个身子。
她低声说:“北戎商人在隔壁,醉得像死猪。交货明日寅时,西市老仓。”
他眼神一凛,迅速扫视四周。
“走。”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婆子还想拦,谢无涯甩下一枚碎银,声音冷:“别跟着。”
出了门,风一吹,姜绾腿有点软。
头痛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像铁箍越收越紧。
她扶了扶墙,没吭声。
谢无涯走在前头,忽然放慢脚步,落在她侧后方半步远。
她知道他在做什么。
既不显得关心太过惹眼,又能随时接住她。
巷子窄,两人并行不便。她想加快,脚下一绊。
谢无涯伸手虚扶,她摇头躲开。
心里OS:我能走,不用你抱。
可眼前有点发黑,连墙纹都看不清了。
“不能拖累他。”她咬牙想,“这点痛都扛不住,后面还怎么查皇后?”
前方传来脚步声。一队巡夜兵卒提灯而来,灯笼照出铁甲轮廓。
领头的小校拦住去路:“宵禁未解,为何外出?”
谢无涯上前一步,不动声色亮出腰牌。
铜牌映着灯火,刻着“大理寺”三字。
小校脸色一变,连忙拱手:“不知是大人当值,恕罪。”
队伍让开一条道。
姜绾听见谢无涯心底一句:“若她倒下,我必抱她回去。”
她鼻子莫名一酸。
没说话,只把脚步稳了稳。
回到小院门前,她终于开口:“交货地是西市老仓,明日寅时。”
谢无涯凝视她。脸色比夜色还沉。
“你做得很好。”
她摇头:“我只是听见了他们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风起,檐下一枚枯叶打着旋落下。
正巧贴在她鞋面上。
她低头看着那片干脆的叶子。
忽然觉得,自己也像这片叶子,被风推着往前,不知道明天落哪儿。
但他站在那儿,像堵墙。
哪怕一句话不说,也知道他会挡在她前面。
“你回吧。”她说,“我还能撑。”
他没动。直到她推门进院,才转身离开。
背影挺直,步伐稳健,消失在巷口转角。
屋内灯未点。她摸黑走到桌前,抽出一张空白纸。
提笔写下:“西市老仓,寅时三刻,北戎商贩交接兵器,藏于药材箱中。”
字迹有些抖。写完放下笔,手心全是汗。
她靠在椅背上,闭眼。
脑海里全是刚才那幅图景:马车、破屋、铁器寒光。
还有谢无涯那句“你做得很好”。
不是敷衍,是认真说的。
她睁开眼,看向窗外。
夜未尽,星未落。
明天寅时,他们会去那里。
现在只是等天亮。
她想起翠儿白天抄写的那本《千字文》。
今天写了十几个“人”字,最后一个终于不歪了。
她忽然想,也许她也不是非得完美才行。
只要站得住,走得动,就能继续查下去。
桌上的纸被风吹动一角。
她伸手按住,指尖触到墨迹未干的字。
西市老仓。
四个字像钉子,扎进这张纸里。
她没再动。坐着,听着更鼓一声声过去。
二更,三更,四更。
天快亮时,她听见院外有轻微脚步停下。
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
片刻后,脚步又走远了。
她知道是谁。
没点灯,也没起身。
只是把那张纸折好,塞进袖袋。
贴着心跳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