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窗棂,姜绾就醒了。
她没睁眼,先在心里默数了三声,才敢确认自己还活着。
昨夜银杏林的风太大,吹得她耳朵疼。
不是风,是心声太吵。谢无涯那句“她竟知道我在想娶她”来回撞,像只疯雀扑腾。
她翻了个身,听见床外有动静。
翠儿正踮脚够柜顶的旧书匣,裙角蹭着墙灰,差点打滑。
“小姐!您醒啦?”她扶稳匣子,脸涨得通红,“我、我不是偷看您的东西。”
姜绾坐起身,嗓子有点哑:“拿来吧。”
翠儿递过去,低着头搓手指:“就是……见您常看书,我就想……能不能也认几个字。”
她声音越说越小,“我不想再被人拿假账陷害您了。”
姜绾翻开册子,纸页泛黄,是本《蒙学千字文》。
她听见翠儿心底的声音:小姐救我一次,我要护她一世。
没有算计,没有犹豫,干净得像井水。
“好。”她说,“从‘人’字开始。”
院里石桌还没擦,露水沾湿了袖口。
姜绾用指甲刮掉边角的青苔,把书摊开。
翠儿跪坐在对面,手放在膝上,姿势拘谨得像要受罚。
“人,一撇一捺。”姜绾写了个示范,“两笔撑起来,就是个人。”
翠儿盯着看,咬唇临摹。
第一笔歪成蚯蚓,第二笔直接断在半道。
“我……我手笨。”她眼圈发红,“您别嫌弃我。”
姜绾听见她心里喊:我怎么这么没用!小姐会不会不要我了?
这丫头,怕拖累人比怕死还厉害。
她放下笔,伸手握住翠儿的手:“你写的每一笔,我都看得见。”
“错几次不怕,我不急。”
阳光斜进来,照在两人交叠的手上。
翠儿鼻尖沁出汗珠,一笔一划重新写。
这次“人”字总算立住了。
虽然歪,但站起来了。
“像你。”姜绾轻声说。
翠儿抬头,愣住。
姜绾没解释。
她只是把纸往她那边推了推,遮住刺眼的日光。
午后的院子安静得能听见蚂蚁爬树。
翠儿抄到第五个“人”字时,手腕发抖。
“歇会儿。”姜绾倒了杯茶给她。
翠儿摇头:“我想多写一会儿。”
她心里默念:我要快点学会,记下所有坏人的名字,告诉小姐。
姜绾差点笑出声。
这丫头,脑子里全是“坏人名单”,跟写春联似的。
“等你会写字了,咱们编个册子。”她说,“叫《谁最不是东西》。”
翠儿噗嗤一笑,墨汁溅到纸上,晕成一朵乌云。
“哎呀!”她慌忙去擦。
姜绾也笑了。
笑声不大,但落在院子里,像瓦罐里滚出颗糖丸。
翠儿偷偷看她。
小姐以前不笑的,连嘴角都懒得抬。现在不一样了,眼角有细纹,笑起来像晒过的棉布,软乎乎的。
“小姐。”她忽然问,“您是不是……不怕了?”
姜绾捏着笔杆,没答。
她当然怕。
昨夜皇后的心声还在耳根子底下嗡嗡响,“除掉”两个字像刀片刮骨。
可她不能说。
这丫头把她当伞,她就得撑得住。
“怕也没用。”她低头蘸墨,“不如想想怎么活下来。”
翠儿用力点头:“我帮您!”
心里却嚎:我一定要变强!不能再让小姐一个人扛!
姜绾瞥她一眼。
这傻丫头,心声比锣鼓还响。
太阳偏西时,翠儿终于能连写三个不歪的“人”字。
她捧着纸跑进屋,举给姜绾看:“您瞧!我成了!”
姜绾接过,认真看了一遍:“嗯,像个样了。”
“明天教‘大’字。”
翠儿眼睛亮得像点了油灯。
她蹦跳着去收笔墨,路过门口时差点撞上人。
谢无涯站在廊下,玄色衣袍沾着外头的风尘。
他没敲门,也没出声,已经站了一会儿。
姜绾抬头,看见他眉骨那道疤被夕阳镀了层金。
她听见自己心里蹦出一句:他怎么又穿这么黑的衣服,跟丧事主管似的。
谢无涯看着她。
眼神和昨夜在银杏林一样沉,但少了几分冰碴子。
“你回来了。”她说。
“嗯。”他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的习字纸,“在教她?”
“嗯。”
他没多问,只在旁边坐下。
顺手把翠儿没盖紧的砚台拧严实。
翠儿端茶进来,手抖得厉害:“大、大人喝茶。”
谢无涯接过,低声说:“辛苦。”
翠儿脸红得像染坊漏了缸,转身就逃。
跑出门还绊了门槛,差点摔个狗啃泥。
姜绾憋着笑。
这丫头,平时伶俐得很,见了谢无涯就跟老鼠见猫。
“她学得慢。”她说,“但肯下功夫。”
谢无涯看着桌上那张歪歪扭扭的“人”字。
半晌,说:“像你。”
姜绾一愣。
“我?”
“当初你也是这样。”他说,“一笔一划,不肯将就。”
姜绾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写过字。
穿来后净忙着逃命了,哪有工夫练字。
她听见他心里补了一句:那时候你缩在柴房抄药方,手抖得像筛糠,也不肯停。
原来他知道。
她喉咙有点堵。
不是感动,是突然觉得——有人记得你最难看的样子,还说你像个人。
谢无涯没看她。
他拿起那张纸,指尖抚过“人”字最后一捺。
“她心里干净。”他说。
姜绾点头:“所以我教她。”
两人沉默坐着,屋里只剩烛火噼啪。
翠儿在外头收拾笔墨,动作轻得像猫踩棉花。
谢无涯从袖中抽出一卷宗,放在桌上。
是裴珩旧案的供词。
他原本打算今晚审完。
可他没动。
只静静坐着,听姜绾翻书页的声音。
一刻钟后,他起身。
没说话,也没打招呼,转身走了。
经过院门时,他停下。
把那卷宗轻轻搁在石凳上。
风吹过来,纸角掀了一下。
他没回头。
姜绾透过窗缝看见他背影消失在巷口。
她听见自己心里嘀咕:这人怎么老爱把东西乱放。
翠儿端着新磨的墨进来:“小姐,我还想写会儿。”
“写吧。”姜绾把灯拨亮,“别熬太晚。”
翠儿点头,伏案继续描红。
她写得很慢,但每笔都用力。
姜绾靠在椅背上,闭眼养神。
耳边不再是宫宴上的杀机四伏,而是炭条划纸的沙沙声。
她听见翠儿心里唱: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在家,抓住坏大臣。
荒唐得想笑。
她睁开眼,看着这间小院。
桌子矮,灯昏,墙皮剥落。
可这一刻,她觉得这地方能住。
翠儿写完最后一行,小心翼翼吹干墨迹。
她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小姐。”她轻声说,“我以后能替您送信吗?”
姜绾看着她:“你想去?”
“我想做事。”她挺直背,“不光是端茶倒水。”
姜绾没立刻答应。
她知道外面有多脏。
可她也不能一辈子把她关在院子里。
“等你把《千字文》抄完。”她说,“我给你任务。”
翠儿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
“嗯。”
她蹦起来就要往外冲。
“我去买新纸!”
“回来。”姜绾叫住她,“天快黑了,明早再去。”
翠儿乖乖坐下。
抱着本子,笑得合不拢嘴。
姜绾看着她。
这丫头,心里装的全是“保护小姐”。
她忽然想起谢无涯的话:她心里干净。
是啊。
这世道烂透了,偏还有人愿意用干净的心,接住她的破烂人生。
她拿起笔,在空白页写下两个字:翠儿。
写得端正,一笔不苟。
烛火跳了一下。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而屋内,灯下两人,一个抄书,一个写字。
谁也没说话。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纸页。
一张写着“人”字的纸飘到地上。
翠儿弯腰捡起,轻轻压在砚台底下。
像守住一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