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拘留所的方向,看了很久。
收回目光后,陈屿回到桌前坐下。
笔记本电脑还亮着,屏幕上开着中央巡视组刚发来的邮件页面。他点了点鼠标,把邮件内容又看了一遍。
“补充材料需包括以下内容:江涛个人名下及配偶名下财产线索……”
他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存着的一个号码。
那是江涛老婆的。
去年偶然从同学那里拿到的,当时想着以后可能用得上。
点进去,发现她的微信号还在。
头像是一辆大众途观的侧面照。
陈屿放大图片,车牌号清清楚楚,江A·8N327。
他截图保存,又打开手机相册,翻到几个月前在清河县偶然拍到的那张照片。
当时他在街上瞎逛,正好看到江涛从一辆途观上下来,副驾坐着他老婆。
他顺手拍了张照,没想到现在还派上用场了。
陈屿把两张照片拖进电脑,放大车牌号仔细比对。
“就是这辆。”他自言自语,“登记在她老婆名下,江涛一直在开。”
他打开空白文档,开始列清单。
“财产线索:
1、大众途观一辆,车牌号江A·8N327,登记在江涛配偶名下,实际由江涛使用。购车时间:2023年,价值约15万元。
2、江涛舅舅张卫国名下的卫国汽车美容连锁,宁州三家门店,江涛出狱后在此工作,月薪约5000-6000元,有员工口述为证。
3、江涛配偶名下银行账户:中信银行宁州支行,卡号不详,但2024年江涛曾通过此账户转账给赵磊,金额3000元。
4、2026年5月29日(江涛被拘留后第二天),江涛配偶账户仍有小额转账记录,证明该账户仍在正常使用。”
他写完,检查了一遍。
又打开手机,翻出微信聊天记录截图。
那是去年赵磊翻供后,陈屿自己翻出来的转账记录。
江涛用他老婆的账号给赵磊转过3000块钱,备注里写着“辛苦费”。
陈屿当时觉得蹊跷,就截了图,现在正好用上。
他站起来,走到打印机前,把所有材料打印了五份。
一份给中央巡视组,一份给最高法,一份给最高检,一份给中纪委,一份自己留着备用。
正打印着,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个陌生号码,但归属地是北京。
陈屿接起来:“喂?”
“是陈屿先生吗?我是中央巡视组联络员,编号0327。”对方声音很正式,“我们收到你发来的补充材料邮件,有几处需要确认一下。”
“你说。”
“关于李涛包路费的录音文件,你那边有完整的通话录音吗?”
“有。”陈屿说,“从第一次通话到第二次,都有录音。”
“能发给我们吗?”
“可以,我马上整理。”
“另外,关于你提供的财产线索,我们这边需要更详细的证据。比如车辆照片、转账记录截图之类的。”
陈屿看了一眼桌上那堆打印好的材料:“我手里有车牌号照片和转账记录截图,还有江涛跟他老婆的微信聊天记录,里面提到过那辆车。”
“好,都发给我们。”联络员说,“发完之后,给我们回个短信确认下。”
陈屿说好,挂了电话。
他打开录音文件,找到李涛第一次来电那段,听了一遍。
“陈先生吗?我是清河县法院执行局的李涛……我想跟你谈谈你这个案子的事。你看,咱们能不能找个时间,你回清河一趟,咱们坐下来好好协商协商?”
李涛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一如既往地和气。
陈屿点了暂停,又听了一遍。
“包你来回高铁和住宿,回来协商吧。”
没错,原话。
他新建了个文件夹,把录音文件复制进去,文件名改成“20260524_李涛第一次来电包路费.wav”。
然后打开邮箱,把文件添加为附件。
写邮件时他想了想,在正文里加了句:“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这段录音的文字版。”
点击发送。
他看到发送成功后,又给联络员发了条短信:“材料已发送,请查收。”
过了几分钟,短信回复:“收到。”
陈屿关掉邮箱,拿起桌上那叠材料。
五份,每份都用文件袋装好,封面上写着收件单位的名字。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从最下面那层翻出一个黑色背包。
那是他专门用来寄材料的包。
里面还装着几封没寄出去的信,是之前写给最高法信访平台的。
他把新打印的材料塞进去,拉好拉链。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李涛。
陈屿接了。
“陈先生,又是我。”李涛的声音听着有点疲惫,“我这边呢,后来又跟江涛那边沟通了一下。你看,他现在也意识到压力了,同意再让一步。”
“让到什么程度?”陈屿问。
“五万。”李涛说,“五万块钱,结案。”
陈屿没说话。
“你看,你现在也知道,江涛被抓进去了,他老婆那边也着急。”李涛继续说,“你要是愿意和解,五万块钱我保证三天内到账。你要是不愿意,那我也没办法,只能按程序走。”
陈屿冷笑了一下:“按程序走?李法官,你之前可是说过,按程序走,我一分钱都拿不到。”
李涛沉默了几秒。
“陈先生,我跟你实话实说吧。”李涛声音压得很低,“现在这个案子在清河,已经不是钱的事儿了。你和江涛之间的事,涉及到很多层面上的东西。你要是非要死磕,对你没好处。”
“比如呢?”
“比如你和你老婆的国企工作。”李涛说,“王副院长之前也说过,有些事别太过分。你现在还在邮电系统上班吧?”
陈屿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别的意思。”李涛说,“我只是提醒你一下,有些事情,别太较真。五万块钱拿到手,你也不算亏。你要是非要往上捅,到最后谁也帮不了你。”
陈屿笑了。
“李法官,你这是威胁我?”
“我没威胁你。”李涛说,“我就是好心提醒你。”
“那我也提醒你一下。”陈屿说,“我向最高法、最高检、中纪委、中央巡视组寄的材料,都已经收到了。你们在清河做的那些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电话那头的李涛没说话。
过了几秒,李涛叹了口气。
“行吧。”他声音冷了点,“你看着办。”
电话挂了。
陈屿盯着手机屏幕,把通话录音保存下来。
文件名改成“20260530_李涛第三次来电威胁.wav”。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堆材料,拿起手机翻到微信。
打开江涛老婆的账号看了一眼。
头像还是那辆大众途观。
陈屿突然想起什么,点进她的朋友圈,翻到去年的一条动态。
上面是一张转账截图,备注写着“辛苦费”。
收款人:赵磊。
金额:3000元。
没错,就是赵磊翻供后收到的钱。
陈屿截了图,保存到文件夹里。
他重新坐回桌前,打开邮箱,给中央巡视组又发了封邮件。
“补充材料二:江涛配偶账户向证人赵磊转账3000元记录截图,转账时间与赵磊当庭翻供时间吻合。”
发送。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发送成功提示。
草,那些人以为他会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