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爬到笔记本屏幕边的时候,我正盯着库存表发愣。红色预警框在布料那一栏闪得跟报警器似的,弹簧和轮胎内胆的数字已经变成“0”。昨天还能靠空箱子堆出点安全感,今天连角落那卷铜线都被程昭拿去焊新架子了。
我蹲在货架前翻了个底朝天,连上次拆快递留下的泡沫网都没放过,结果只摸出半截断掉的拉链头。这玩意儿连做耳钉托都不够格。
“完了。”我一屁股坐地上,背带裤蹭了灰也顾不上拍,“外套只剩五件的料,花盆一个胎都凑不齐。”
程昭从后屋走出来,手里拿着刚打印的物流报表。他站门口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纸递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订单编号,日均下单量稳定在三千以上,补货登记系统里排第一的款式已经被一万两千多人标记过。
“不能再靠碰运气找材料了。”他靠着墙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几下,“得建立回收链。”
我抬头看他:“你说得轻巧,谁会专门给你存废布、攒破胎?”
“我们付运费。”他蹲下来,跟我平视,“我拟个协议,标明可回收品类和标准,直接联系各地大型中转站。他们清运本来就要花钱处理,不如定向交给我们。”
我眨了眨眼:“你还真当自己是物流公司老板?”
他笑了笑,打开通讯录就开始拨号。第一个电话打给省外某市的垃圾转运中心,对方一听是个人收货,语气立马冷下来:“小伙子,我们这儿每天几千吨垃圾,没人帮你挑什么能用不能用。”
程昭没急,把分类清单一条条念过去:纯棉旧衣、无霉变窗帘、报废自行车胎、金属弹簧……还附上了初步消毒处理流程。“我们按吨结算运输补贴,贵方只需按标准分拣装箱。”
那边沉默几秒,问是不是诈骗。
程昭干脆开了视频,镜头扫过工作室——墙上挂着用拉链拼成的项链,桌上摆着弹簧改的首饰架原型,窗外是挂满轮胎风铃的小院。
“看见那个花盆了吗?”他指着其中一个,“种的是小番茄,长得比超市买的土还好。”
对方终于松口,说可以试试看。
一上午打了十几个电话,一半被当成骗子挂掉,三分之一表示“太麻烦”,剩下几个愿意谈的又卡在法律风险上,怕担责。
我趴桌子上听他讲电话,耳朵都快起茧了。直到听见他拨通本地垃圾场号码,电话接通那一秒,陈叔的大嗓门直接穿透听筒:
“啥?念念要用材料?老子这儿全给她留着!我闺女的事业,必须支持!”
我猛地抬头,脸一下子热了。
程昭看了我一眼,嘴角翘起来:“好,那就这么定了。首批优先发布料和金属件,运费我们承担。”
挂了电话,我低着头抠工具包带子,小声说:“是……合作伙伴。”
“嗯?”他走过来,顺手揉了下我头发,“你说啥?”
我躲开一点:“我说,我是合伙人,不是闺女。”
他笑出声,眼睛弯了:“行,现在是伙伴。”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早晚是闺女。”
我翻了个白眼,起身去翻物料台账本。翻开第一页,夹着的金属圈书签掉出来,在阳光底下滚了一圈,停在桌角。这是我从第一批弹簧拆下来的零件,当时随手一夹,没想到还真成了记号。
程昭站窗边继续打电话,这次是邻省的一个中转站负责人。他一边说一边在地图APP上标点,绿色标记一个个亮起来,像撒了一地图的小芽苗。
我坐回椅子,打开电脑更新库存状态。布料外套那一栏暂时改成“预售等待补货”,下面加了行小字说明:“所有材料来自全国合作垃圾中转站,正在陆续运输途中。”
弹幕式买家评价还在后台滚动刷新:
【等得起!我家花盆天天被邻居夸】
【支持环保,我把我家旧窗帘打包寄过去了,记得查收】
【你们收毛线团吗?我妈织剩的我能捐一批】
我一条条往下看,看到有人主动寄材料,手指不自觉地捏了下肩带。
程昭打完电话,走过来站我身后看屏幕。他的影子落在我肩膀上,暖烘烘的。
“有人开始参与了。”我说。
“不止是买。”他指了下其中一条留言,“他们在加入。”
我点点头,重新打开表格,准备列个接收物资登记表。刚敲下标题,手机震了一下。是平台消息提示:您的店铺昨日销售额再次登顶类目前三,获得首页推荐位24小时展示资格。
我没吭声,把消息截图保存,然后关掉了通知栏。
外面风铃响了,这次不是风吹的,是程昭开门出去搬新到的包装箱。我探头看,是他早上订的防尘罩和分拣筐,准备用来收全国各地寄来的废料。
我低头继续填表,填到“责任人”那一栏时顿了顿,写了两个名字。
许念。
程昭。
写完觉得有点傻,又不想删。
阳光移到了台账本上,金属圈书签反射出一小片光斑,正好盖住“备注”栏里的空白。我伸手把它挪开,那光就落在“合作模式:公益联结+可持续再生”的字样上,亮得像刚出炉的承诺。
程昭抱着箱子进来,额角有点汗。他把筐放在墙角,转身去看地图上的绿点。“下周第一批货应该能到。”他说,“我已经跟司机确认过路线,每辆车都会拍照记录装车情况。”
我嗯了一声,合上笔记本。背带裤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下,是物流提醒:您有一件同城快递已揽收,寄件人——陈叔。
我拿出来看了眼,没点开详情。
程昭走过来,站我旁边看了看屏幕,笑了:“动作挺快。”
“他就是那样。”我低声说,“嘴上凶,其实最护短。”
“不只是护短。”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他是真信这件事能成。”
我没说话。想起小时候带弟弟去医院,路过垃圾站捡药盒换零钱,陈叔总假装没看见,回头却把值钱的铝罐偷偷塞进我拎的蛇皮袋里。
现在他愿意为我动员整个场子的人手去筛废品,不是因为我是网红,是因为他一直知道——有些东西扔了可惜,有些人值得撑一把。
程昭坐回桌前,打开邮箱开始整理首批接收清单。我看着他认真打字的样子,忽然说:“以后别叫我闺女了。”
他抬头:“为什么?”
“听着像认亲仪式现场。”
他笑了,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两秒,然后回了一句:“可我觉得挺合适。”
我没再反驳。外头太阳升到了头顶,风铃安静下来,只有打印机还在吐纸,一张张带着绿点的地图铺满了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