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骼的纹理各异,有的粗糙如树皮,有的光滑似玉石,有的则覆盖着早已干涸石化、颜色暗沉的鳞片或甲壳。
它们被某种粘稠的、散发着浓郁死气与破碎规则力量的暗灰色胶质物强行黏合在一起,构成三具近两丈高、佝偻扭曲的躯体。
最上方的“头颅”是三颗不同兽类的颅骨叠在一起,眼眶深处,幽蓝的魂火静静燃烧,不带丝毫情感,只有冰冷的、审视猎物般的漠然。
它们手中握着的,是残破得几乎只剩轮廓的兵器:一柄布满裂纹、刃口崩缺的巨斧;一把锈蚀严重、勉强能看出是长矛形态的金属杆;以及一根不知来自何种巨兽、打磨成棍状的惨白腿骨。
三具骸骨守卫停在缝隙外约十丈处,幽蓝魂火微微闪烁,似乎在“观察”着这处异常的“巢穴”。
没有咆哮,没有警告。
下一刻,那具握着巨斧的守卫动了。
它迈步,沉重的脚步踩在焦黑的地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整个骸骨拱洞都随之微微一颤。
它抬起手臂,动作僵硬迟缓,却带着一种碾压一切的沉重感,锈蚀的斧刃划破灰紫的空气,带起沉闷的风声,朝着被磐石等人堆砌的粗糙石门——或者说,朝着石门后所有活物——缓慢而坚定地劈落!
“散开!找缝隙!”磐石的怒吼炸响,压下了众人的惊骇。
他魁梧的身躯不退反进,竟从那仅容侧身的缝隙中猛然挤出,岩石皮肤上瞬间泛起厚重的土黄色光泽,双臂肌肉贲张,交叉上举,竟是要以血肉之躯,硬撼那势大力沉的一斧!
“磐石叔!”有族人惊呼。
铛——!!!
震耳欲聋的金属交击声混合着岩石碎裂的刺耳噪音炸开!
磐石双脚深深陷入焦土,膝盖微屈,手臂上那层岩石皮肤应声崩裂开数道蛛网般的裂纹,鲜血立刻从裂纹中渗出。
但他咬紧牙关,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竟硬生生将那下劈的巨斧架住了!
斧刃嵌入他交叉小臂的岩石与血肉之中,只差毫厘便要触及头颅。
就在磐石吸引住正面守卫全部“注意力”的瞬间,白璃动了。
她并未直接攻击,银发无风自动,双手在胸前结出一个复杂而优美的手印,眉心一点银辉骤然亮起。
“心镜·乱!”清冷的低喝声中,一股无形无质、却专门针对神魂意识的波动,如同水银泻地,瞬间笼罩了那三具骸骨守卫。
然而,效果有限。
骸骨守卫眼眶中的幽蓝魂火只是剧烈地摇曳、闪烁了几下,仿佛狂风中的烛火,虽然出现了瞬间的呆滞和紊乱,但很快又稳定下来。
它们没有复杂的思维,只有最本能的守护与清除指令,幻术对这种纯粹由执念与煞气驱动的“死物”效果大打折扣。
那持矛和持棍的两具守卫只是微微一顿,随即挥动兵器,带着腥风,从侧面绕过磐石,朝着洞口和暴露在外的磐石后背狠狠砸去!
“云雀,左边那个持矛的关节!其他人,弩箭集火它的眼眶!”陆离的厉喝声在磐石架住攻击的瞬间就已响起。
他强迫自己从对战煞能量的戒备中抽离,大脑高速运转,指挥若定。
云雀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磐石身侧窜出,手中两把淬毒短刃化作两点寒星,精准无比地刺向那具持矛守卫膝盖后方、骨骼拼接最不稳固的“关节”处,发出“锵锵”两声脆响,竟迸溅出几点火星,只留下浅浅的白痕。
而几支从洞内射出的弩箭,叮叮当当地打在守卫头颅上,更是连魂火都未触及,便被弹开。
普通攻击,对这些怪物效果微乎其微!
磐石闷哼一声,被正面守卫巨大的力量压得再次下沉几分,脚下地面龟裂。
侧面袭来的骨棍带着凄厉的风声,直扫他的腰肋!
若被击实,即便磐石体魄强横,也必然骨断筋折!
“该死!”陆离眼神一厉。
常规手段不行,拖延下去,磐石必伤,队伍士气将彻底崩溃。
他深吸一口气,那吸入的空气仿佛都带着铁锈与硝石的冰冷味道。
识海之中,意念如刀,果断地再次切开了白泽气息对那团暗红“心脏”的部分封存。
这一次,他没有引导至手指,而是将其引导向自己的右臂经脉。
“嗡——”
一股冰寒、暴戾、却又充满力量的感觉,瞬间从心脏部位炸开,冲入右臂!
皮肤下的血管根根凸起,迅速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肌肉纤维仿佛在尖叫中重组,一股远超平日的、充满了毁灭冲动的力量感充斥臂膀。
视野边缘泛起淡淡的红晕,眼前磐石的身影、侧面袭来的骨棍、甚至空气中的灰尘流动,在他眼中都似乎变慢了少许,弱点、轨迹,变得异常清晰。
那是战煞之力,来自上古战场无数陨落者临死前的不甘、暴虐与纯粹的战斗本能!
“吼!”陆离喉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双腿猛地蹬地,焦土炸开一个小坑,他的身影化作一道暗红色的残影,后发先至,抢在骨棍落下前,出现在磐石身侧。
没有使用任何妖术图腾,只是简简单单,一拳挥出!
拳锋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呜咽,暗红的光芒缠绕其上,那是高度浓缩的战煞之力。
这一拳,没有精巧的变化,只有最纯粹的速度与力量,以及附着其上的、能侵蚀瓦解能量结构的战场煞气!
“砰!!!”
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那具持矛守卫的胸膛正中——那里,是三具不同骨骼拼接的核心交汇点,隐约可见一团更浓郁的幽蓝魂火在骨骼缝隙中跳动,如同心脏。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随即,裂纹以拳锋落点为中心,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遍布那具守卫的整个胸膛、脖颈,甚至延伸到头颅!
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喀嚓”碎裂声。
它眼眶中的幽蓝魂火疯狂摇曳,然后,“噗”地一声,彻底爆散成一团幽蓝色的光雨。
然而,那爆散的魂火并未就此消散。
在陆离右臂皮肤下,那些暗红色的、属于《山海万妖图》的纹路,仿佛嗅到了美味般自行亮起,散发出强大的吸力。
绝大部分幽蓝魂火光雨,如同百川归海,被强行拉扯、吸引,瞬间没入陆离的右臂,顺着纹路涌入他的识海!
“呃!”
陆离身体猛地一颤,如遭重击。
一股冰寒刺骨、混乱无比的信息洪流,伴随着强烈的不甘、怨恨、战意与一丝对盟约破碎的茫然困惑,狠狠撞在他的神魂上!
眼前瞬间闪过无数破碎扭曲的画面:血染的祭坛,断裂的盟约卷轴,不同种族临死前绝望的嘶吼,一道冰冷无情的贯穿光束……
这些并非记忆,而是陨落于此、化为守卫一部分的那些古老存在残留的执念碎片!
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苍白,七窍都渗出细微的血丝,但双脚却像钉子一样死死钉在地上,眼神在迷茫与痛苦的挣扎中,硬是保持着最后一丝清明。
识海深处,白泽气息和妖图自身的力量全力运转,艰难地消化、镇压着这突如其来的“外食”。
“陆离!”白璃焦急的声音传来。
她看到陆离一拳轰碎守卫,本该惊喜,却立刻被他此刻的状态吓住。
磐石压力一轻,怒吼着趁机发力,将面前巨斧守卫推开数步,回头看到陆离摇摇欲坠的样子,也是瞳孔一缩。
好在那被吸收的魂火似乎刺激了妖图的“食欲”,右臂纹路光芒大盛,不仅加速吸收,更分出一股冰凉却温和许多的力量反馈回来,迅速平复着陆离翻腾的气血和神魂。
几个呼吸间,他眼中的迷茫与血丝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一丝余悸。
“我没事……”陆离声音沙哑,甩了甩依旧有些发麻、但暗红纹路已悄然隐去的右臂。
他看向剩余的两具骸骨守卫,
那巨斧守卫似乎因同伴的毁灭而“愤怒”了,攻击速度陡然快了一分,但更多是本能的狂乱。
而持棍守卫则依旧僵硬。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次容易了许多。
磐石再次充当肉盾,白璃尝试用幻术制造细微的能量干扰,延缓其动作。
陆离故技重施,调动已初步被“驯服”一丝的战煞能量,速度与力量暴涨,游斗片刻,抓住一个机会,再次以蕴含战煞之力的重拳,轰碎了巨斧守卫的核心。
同样的魂火被吸收,这次有了准备,冲击感小了许多。
最后一具持棍守卫,在磐石拼着左肩硬挨一击、骨裂声清晰可闻的情况下创造的机会里,被陆离从侧面一拳贯穿了脊椎核心。
战斗结束,骸骨拱洞内外一片狼藉。
地面多了好几个深坑,散落着崩碎的骨骼碎片和暗灰色的胶质残留。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尘土、腥锈,以及一丝淡淡的、令人不安的煞气。
磐石半跪在地,左肩软软垂着,额头冷汗涔涔,有族人立刻上前为他进行简单的固定和止血。
其他人也大多脱力,靠着骸骨墙壁喘息,看向陆离的目光充满了敬畏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陆离刚才那瞬间暴涨的速度和力量,以及
白璃快步走到陆离身边,指尖泛起银辉,小心翼翼地探向他的脉搏和额头,仔细感应了好一会儿,紧绷的脸色才稍缓:“神魂受了些震荡,体内有煞气残留,但核心无恙,妖图在自主净化。战煞之力……你用了多少?”
“就一丝。”陆离活动了一下右臂,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残留的暴戾感迅速消退,只剩下肌肉过度使用的酸胀,“效果很明显,但代价也不小。”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瞬间不属于自己的、冰冷的战斗本能。
“何止不小,”白璃低声责备,银眸中忧色不减,“这东西就像饮鸩止渴。这次你控制住了,下次呢?下下次呢?它的侵蚀是潜移默化的。”
陆离默然,点了点头,将目光投向之前三具骸骨守卫最后站立的位置。
它们并非胡乱游荡。
在将它们击溃后,这片区域显露出来。
守卫之前所环绕、拱卫的中心,并非什么宝藏堆积处,而是一小片大约三丈见方、相对完整的焦黑石板区域。
石板的材质与周围破碎的地面明显不同,颜色更深沉,表面光滑,几乎没有裂缝。
而石板的中央,刻印着一个复杂、黯淡、线条扭曲却隐隐构成某种规律的符文阵列。
阵列的核心,也就是阵眼的位置,镶嵌着一颗鸡蛋大小、布满细密裂纹、呈现浑浊灰白色的晶体。
晶体光芒极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但仔细感应,却能察觉到一丝极其隐晦、几乎难以捕捉的空间波动,微弱地从晶体中散发出来,与周围混乱的能量场格格不入,却又顽强地维持着自身那点“秩序”。
“它们……是在守护这个?”云雀轻盈地落在石板边缘,鸟瞳仔细打量着符文和晶体,语气带着困惑。
陆离喘了口气,忍着神魂的疲惫和右臂的酸软,走到石板前蹲下。
他伸出手,并未直接触碰符文,只是凌空虚虚感受。
触感冰凉,带着一种陈旧、僵硬,却又异常稳定的“规则”残留。
与妖图吸收的战场煞气截然不同,也与那块盟约刻痕的残骸能量有微妙区别。
这更像是一种……被固化、被设置的“功能”性残留。
“符文排列的规律,很古老,”白璃也走到旁边,琉璃色的眼眸紧盯着那些黯淡的线条,手指隔空虚划,仿佛在勾勒其脉络,“不是纯粹的攻击或防御阵列,结构……更像是在维持某种‘连接’或者‘定位’。”
她的手指最终停留在阵眼那颗浑浊的晶体上,眉头微蹙:“这晶体里的空间波动很微弱,但很稳定,似乎被阵列和刚才那些守卫的残余力量维持着。只是……太黯淡了,能量近乎枯竭。”
陆离沉默地注视着那颗仿佛随时会彻底熄灭的晶体,又看了看脚下这刻印着黯淡阵列的石板,最后抬起头,望向骸骨缝隙外那片永恒的灰紫荒原。
磐石在族人搀扶下也走了过来,捂着伤肩,面色凝重地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荒原死寂,只有远处隐约的能量嘶鸣和他们自己沉重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