磐石的吼声如同炸雷，将所有人从短暂的怔愣中惊醒。
风行反应最快，一把拉起离他最近、还有些发懵的族人，低喝：“走！”
剩下的精锐族人强忍着浑身酸痛和劫后余生的心悸，互相搀扶着，紧跟着磐石和白璃选定的方向，连滚带爬地冲进东侧那片更加嶙峋、遍布巨大骨骼与倾倒石柱的阴影之中。
陆离被白璃半拖半扶着，脚下踩着那粘腻冰冷的暗红焦土，每一步都像踩在败坏的血肉上。
身后，熔岩元素“咕噜噜”的闷响和石块崩裂声逐渐被拉开距离，但那被“战煞”能量点燃的、冰冷躁动的杀意，却像小火苗一样在心底明明灭灭，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咬着牙，将一丝注意力强行分给识海中那自行运转的《山海万妖图》。
卷轴依旧黯淡，但边缘那些细微的裂痕似乎……更淡了一点点？
不，不是自愈，更像是被某种外力……“黏合”了。
而卷轴内部，那新出现的、如同毛细血管般蔓延的暗红色纹路，正随着对周围混乱能量的吸收，变得清晰、鲜亮了一丝，里面隐约有粘稠的暗红能量在缓慢流动。
像一颗正在汲取毒液生长的心脏。
前方带路的云雀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指向一处凹陷。
那里是几具庞大得难以想象的、疑似某种披甲巨兽肋骨的骸骨，斜插在焦土中，形成一个天然的、近似拱顶的遮蔽空间。
旁边还有半截坍塌的、雕刻着模糊兽纹的巨大石柱，与骸骨交错，进一步堵住了大部分缝隙，只留下一个勉强容人钻入的狭窄入口。
“这里！快进来！”云雀站在一根弯曲的骨刺上，焦急地招手。
磐石率先矮身钻入，快速查看内部情况，随即沉声道：“能暂避！都进来，小心头顶！”
众人鱼贯而入。
空间比预想的要大些，但弥漫着浓重的腥锈味和灰尘，还有骨头内部散发的、一种淡淡的阴冷气息。
几缕惨淡的灰白色光，从骸骨的缝隙和石柱的破洞透入，勉强照亮内部。
磐石立刻指挥还能动的族人用随身携带的、所剩无几的木料和破碎的皮甲，尽量堵住那些透光的大缝隙。
动作迅速却压抑，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偶尔压抑的痛哼声。
“警戒！两人一组，轮换盯着入口和能望见外面的缝隙！”磐石布置完，才单膝跪在岩甲身旁，粗大的手指探向他的颈侧，脸色阴沉。
岩甲呼吸依旧微弱，但那层死灰的脸色，在这昏暗光线下看着更骇人了。
白璃也蹲下，指尖泛起微弱的、被环境干扰得极不稳定的银光，在岩甲伤口上方虚虚拂过。
“体内火毒和阴影侵蚀在互相冲突，又被战场煞气刺激，更乱了。我的‘清心琉璃气’在这里效果大打折扣，只能勉强护住他心脉一线清明。”她声音带着疲惫和无奈。
陆离背靠一根冰冷的、断裂的巨骨坐下，骨头表面粗糙的质感透过破损的衣袍刺得皮肤生疼。
他闭上眼，终于将全部心神沉入识海。
墨玄那缕比之前凝实了些的残魂虚影，正围着《山海万妖图》缓缓盘旋，龟形轮廓明灭不定，仿佛在仔细“触摸”着卷轴表面新生的暗红纹路，散发出混杂着惊悸、追忆与一丝……贪婪的复杂意念。
“墨玄前辈，”陆离的神念带着沉重的疲惫，直接传递过去，“这妖图……它在吸收这里的东西。还有这能量……”他将那丝暗红的“战煞”能量的气息模拟出来。
墨玄的虚影猛地一顿，随即波动得更加剧烈，断断续续的意念带着古老的颤音传来：“战场……残渣……怨煞……战意……破碎的血脉碎片……妖图在‘吃’……它……它饿了太久……这里对它……是盛宴……也是毒药……”
“具体点！”陆离追问，一股烦躁感又从心底冒头，他强行压下。
“上古……盟约……你知道……”墨玄的虚影努力凝聚，仿佛在抵抗着环境的干扰，回溯着遥远而混乱的记忆，“万族……并非生来相杀。初时……‘山海大界’初定，各族……筚路蓝缕，虽有龃龉，亦有……联手共抗天灾、梳理地脉之时。‘万族盟约’……便是那个混沌年代里，无数先贤，以血、以魂、以大道誓言……立下的！”
意念传递的画面模糊而破碎：辉煌的祭坛，各方形态各异、气息磅礴的身影聚首，天地见证，古老的符文升腾而起，化作约束与共享的规则烙印……
“盟约旨在……划分疆域，共享灵脉、洞天，遇大劫则合力……人族得法诀之巧，妖族掌天地感应……各有所长，本可……共生。”墨玄的虚影剧烈颤抖了一下，传递出深深的痛惜与愤怒，“然……天地有穷时，欲望无止境。灵脉枯竭之争，大道理念之异……本可调解。但……某些‘至高存在’……或为维持超然，或为收割气运……暗中挑拨，放大歧见，隐匿盟约真相，灌输仇恨……盟约……裂了……碎了……”
“此地……”墨玄的意念扫过这片诡异空间，带着无尽的苍凉，“非核心战场，乃……盟约签订地之‘缘’，一处古之祭坛边陲。大战一起，此处亦被波及……无数种族，甚至包括盟约的见证者、守护者，于此厮杀……怨气冲天，煞气凝结，破碎的规则、陨落者的残魂、散溢的血脉力量……在此交织、沉淀、发酵……亿万年……成了这般模样。战场废墟……不，是盟约尸骸之上长出的……毒疮！”
陆离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爬升，混杂着那股战煞能量带来的躁动，让他皮肤泛起鸡皮疙瘩。
万族盟约……被刻意撕裂的共生图景……仙界的影子……
他退出内视，睁开眼，正对上白璃那双带着深切担忧的琉璃色眸子。
“你脸色很难看。”白璃的声音压得很低，避开不远处正在啃食一块干肉的磐石等人，“那股新能量……陆离，我能感觉到它。它和你本身的妖力，和你图腾的气息都不同。它很……‘暴躁’，像被困住的凶兽。而且……”
她伸出手，指尖那缕微弱银光试探性地靠近陆离的手臂，尚未触及皮肤，就仿佛被无形的刺扎到般猛地一缩。
“它在散发一种……很微弱的、干扰心绪的波动。刚才你对熔岩元素出手的那一瞬间，你的眼神……”她斟酌着词句，“太‘冷’，也太‘利’了，不像你平时。”
陆离沉默。
他自己也感觉到了。
那不只是力量提升带来的冷静，更像是一种剥离了部分情感的、纯粹为“破坏”而生的冷漠。
“它可能能救急，”白璃继续道，声音带着罕见的严肃，“但就像双刃剑，用多了，或者用深了，恐怕会伤到自己。侵蚀心神，放大杀意、暴虐、偏执……直到你可能不再是‘你’。在没有弄清楚它的本质，或者找到有效净化、控制的方法前……陆离，尽量别依赖它。”
“我明白。”陆离吐出一口浊气，那气息里仿佛都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他尝试着调动识海中那一丝精纯的、得自石碑的白泽混沌气息，如同最细腻的溪流，缓缓注入经脉，去靠近、去“包裹”那自行流转的暗红战煞能量。
白泽气息所过之处，战煞能量那股自主散发的侵蚀性躁意明显一滞，变得“温顺”了些许，流动速度也慢了下来。
效果有，但很微弱，如同用清水去稀释浓墨，只能稍微缓解，无法根除，而且对白泽气息的消耗不小。
“这片战场……”陆离看向骸骨缝隙外那片永恒灰紫色的“天空”，远处，隐约的能量闪光和非人嘶吼似乎又近了一点，“既是坟墓，也是宝藏。妖图需要‘食物’成长，这里能量驳杂但量大。只是吃下去的，也可能是毒药。”
他握了握拳，手臂上“当康”图腾的微光彻底敛去，只留下皮肤下暗红纹路消退后一丝淡淡的灼热感，如同余烬。
远处，又一声尖锐、仿佛能穿透灵魂的嘶吼划破死寂的荒原，比之前的熔岩元素咆哮更加清晰，带着一种直击神魂的恶意。
磐石霍然抬头，石矛抓在手中，与负责警戒的云雀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陆离缓缓闭上眼睛，将残存的神念，更多地导向识海中那缕微弱却坚韧的白泽气息，开始尝试更精细、更持久的引导与压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