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撑着剧痛的身躯,转过头。
磐石正半跪在不远处,脸色惨白,一手还紧紧护着身下昏迷不醒的岩甲,另一手拄着石矛,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粗糙的脸庞上写满了茫然与惊悸,显然还未从刚才那堪比被塞进滚筒石碾里颠簸的传送中回过神来。
不仅仅是他,白璃正扶着一块突起的焦黑岩石干呕,银发凌乱,嘴角沁出血丝;风行和其余二十名精锐族人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周围,各个龇牙咧嘴,身上带着不同程度的擦伤和撞击伤,眼神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恍惚和对眼前景象的不可置信。
连裂石都趴在地上,发出低低的呜咽,琥珀色的眼睛警惕又不安地扫视四周。
陆离没说话,也暂时说不出话。
他贪婪地、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试图压下翻腾的气血和眩晕。
空气涌入肺叶,带着一股浓烈到刺鼻的、混合了硫磺、金属锈蚀和某种浓重血腥的怪异味道,呛得他再次剧烈咳嗽起来。
这味道……绝非寻常。
他用力眨掉眼角因撞击和眩晕渗出的生理性泪水,视野终于彻底清晰。
脚下,是大片龟裂、焦黑的大地,颜色是那种仿佛浸透了干涸血液的暗红色,踩上去略带粘腻的弹性,而非岩石或土壤的质感。
目光所及,零星散落着一些巨大到令人咋舌的骸骨碎片——有的像是某种巨兽的脊椎,横亘如山岭;有的则是不知名生物的肋骨,弯曲如拱门,表面覆盖着黑曜石般的结晶,却又布满锈蚀的孔洞。
更远处,地面隆起焦黑的、宛如冷却熔岩流般的丘陵,形态扭曲,仿佛凝固在某个痛苦挣扎的瞬间。
抬头望天,陆离心脏猛地一沉。
那不是天空。至少不是他认知中的天空。
一片望不到边际的、缓缓蠕动的灰紫色“穹顶”笼罩着大地,表面仿佛覆盖着厚厚的、不均匀的尘埃云,又像是某种巨大生物坏死的皮膜。
云层极其缓慢地翻滚、搅动,偶尔裂开细微的缝隙,泄露出的不是阳光,而是一种冰冷、惨淡的灰白色光芒,照得整个世界都蒙着一层病态的滤镜。
空间本身都给人一种不稳定的“沉重感”,仿佛空气本身都带着压力,挤压着人的五脏六腑。
灵气?
不,这里几乎感应不到纯净的灵气。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躁、混乱、充满各种矛盾排斥特性的能量场。
陆离能模糊感觉到,脚下暗红色的土地里、空气中、甚至那些巨大骸骨上,都残留着无数种截然不同、彼此冲突的气息:有炽烈如火的,有厚重如山的,有锋锐如金的,有阴冷如幽的……它们混乱地交织、沉淀,却又没有融合,反而在缓慢地相互侵蚀、湮灭,释放出那种令人不适的狂暴波动。
这里,像一个巨大而古老的垃圾场,堆放着无数强大存在遗留的残渣。
“呼……咳咳!”白璃终于顺过气,她擦去嘴角的血丝,琉璃色的眼眸扫过四周,眉头紧锁。
她尝试着凝聚一丝妖力于指尖,那缕银辉刚刚浮现,就仿佛被周围的混乱能量场“干扰”,变得明灭不定,难以成型。
“空间结构异常稳固,但也异常‘污浊’,幻术类神通在这里施展,事倍功半,而且极易被环境中的残破意念反噬。”她低声对陆离道,语气凝重。
“首领!那边!”风行强忍着眩晕指向侧后方。
只见一道迅捷如电的身影,正以极快的速度振翅低空掠过焦土,在一块巨大的、形似某种飞禽头颅的焦黑骸骨顶端轻盈落下。
是云雀,他身形小巧灵活,恢复得也最快。
云雀站在骨顶,锐利的鸟瞳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荒凉而压抑的景象,片刻后,他轻盈地几个起落,快速返回,落在磐石身旁,压低声音急促汇报:“磐石叔,白璃姐,陆离哥,四周景象大同小异,都是这种焦土、骸骨和那种……怪云。看不到明确地标或人烟。不过,”他顿了顿,指向一个方向,“那边很远的天际,偶尔有颜色很杂的能量闪光,还有……很模糊的咆哮声,听起来不像是活物,更像是……残留的回响?”
万族战场的残留回响?陆离心中一动。
就在这时,他识海深处,一直沉寂微弱、仿佛随时会彻底消散的那缕墨玄残魂,忽然猛地一颤!
“嗯?”陆离内视,惊讶地发现,在识海那片因过度消耗而显得格外黯淡虚无的空间里,墨玄的残魂非但没有在之前的颠簸和空间撕裂中进一步溃散,反而……似乎因为外界环境的刺激,变得稍微清晰、凝实了一丝丝?
此刻,那缕青灰色的残魂正在剧烈波动,如同风中残烛忽明忽暗,但散发出的意念,却带着前所未有的震惊与激动。
一个巴掌大小、半透明、甚至能看出大致龟形轮廓的虚影,在残魂波动中艰难地凝聚出来,虽然虚幻得仿佛随时会破灭,但比之前那纯粹的光点状态,形象了太多!
墨玄虚弱却清晰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直接在陆离识海中响起:
“这里…是……是上古大战的边界残留……万族战场的……外围……竟然……竟然传到了这里!”
万族战场?!
陆离瞳孔骤然收缩,这四个字,仿佛带着沉重的铁锈和血腥气,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从《山海万妖图》的零星记载和墨玄之前断断续续的透露中,他知道那是一场上古时期席卷诸天万族的、惨烈到无法想象的浩劫,是导致妖族衰落、诸多种族传承断绝、乃至天地格局巨变的最关键节点之一。
这里,竟然是那个传说中的地方?
还没等他细问,墨玄的声音因激动而更加微弱,仿佛用尽了力气:“这些混乱的战场煞气…残存的战意…还有各种陨落于此的古老血脉气息……它们……它们竟然能……滋养残魂?不,不是滋养,是刺激……就像……”
“轰!”
一声闷响打断了墨玄试图传递的模糊信息。
不远处,一片看似平整的暗红色焦土地面,毫无征兆地猛然炸开!
碎石和灼热的气浪四溅!
数个约莫半人高、身体完全由暗红色、仿佛冷却熔岩和粗糙石块胡乱拼凑而成的矮小生物,从地底钻了出来。
它们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有大致的人形轮廓,头部位置是两团跳跃的、不稳定的暗红色火光,算是“眼睛”。
一出来,便发出“咕噜噜”沉闷的声响,带着一种混沌的敌意。
这些生物似乎对闯入者有着本能的厌恶,出现后没有丝毫停顿,其中一个抬起粗短的“手臂”,一团拳头大小、内部翻滚着暗红浆液、散发高温的熔岩球便猛地朝离它最近的一名族人喷射而去!
“小心!”磐石大吼,忍着伤痛猛地挥动石矛,一道土黄色的妖力屏障仓促在那族人身前凝聚。
熔岩球砸在屏障上,发出灼烧的嗤响,屏障剧烈晃动,土黄色光芒迅速黯淡。
磐石脸色一白,显然承受了不小的压力。
这些熔岩元素,单个气息不算太强,大约在通脉后期到筑基初期之间,但为首那个明显壮了一圈的,气息达到了筑基中期,而且它们的攻击带着极强的火毒和灼热物理冲击。
众人状态本就极差,仓促应战,顿时有些手忙脚乱。
风行带领几名族人手持兵刃和弓弩试图侧击,但那些熔岩元素身体坚硬,箭矢射上去只留下白点,石矛劈砍也只能崩下些许碎石。
陆离强提一口气,试图调动体内图腾之力。
但经脉空虚,妖力近乎干涸,图腾之力也仿佛沉睡,响应微弱。
然而,就在他意念触及识海中《山海万妖图》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黯淡的万妖图卷轴,似乎被外界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混乱狂暴的战场残存能量所刺激,卷轴表面,那些代表不同妖兽的古老图纹,竟自行开始微微发烫!
尤其是代表“当康”(力量与丰饶的图腾,已初步融合)、以及只是通过妖图产生模糊感应的“夔牛”(雷泽之主,掌控雷霆)和“狰”(狰狞凶兽,善于战斗)的印记,发烫得最为明显!
紧接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涌上陆离的心头。
妖图仿佛化作了一个无声的漩涡,开始主动地、缓慢地吸收着周围环境中那些混乱的能量!
不是纯净的灵力,而是那些混杂着战场煞气、陨落者的残破战意、以及各种古老血脉消散后留下的驳杂气息!
这些能量涌入妖图,经过卷轴本身的奇异运转,竟被提炼、转化出一种极其细微、却性质独特的暗红色能量流。
这能量流比陆离原本的妖力更“重”,更“沉”,带着一种铁锈般的血腥气和一丝微弱的、混乱的战魂意志。
几乎是本能地,陆离将这缕暗红色的能量,尝试着引导向自己手臂上最为清晰的“当康”图腾。
图腾纹路瞬间亮起暗红色的光芒,一股微弱却真实的力量感从手臂肌肉中滋生,仿佛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同时,他的战斗直觉似乎被这能量稍微“点亮”,变得敏锐了一分,能够更清晰地捕捉到面前那只普通熔岩元素挥舞石臂砸来的轨迹和力量。
但与此同时,一股莫名的、冰冷的暴躁感,如同细小的毒蛇,悄无声息地从心底滋生。
看着那丑陋的熔岩生物,杀戮和破坏的欲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和强烈。
陆离眼神一厉,没有犹豫,趁着那力量感和直觉提升的瞬间,身体微微一侧,险险避开砸来的石臂,同时低吼一声,覆盖着微弱暗红光芒的拳头,狠狠捣向那熔岩元素相对脆弱的腰腹连接处!
砰!咔嚓!
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响起,那熔岩元素的腰部被砸得凹陷下去,构成身体的石块崩飞几块,它踉跄着后退,头部的火光剧烈晃动。
有效!
但陆离自己也不好受,反震力让他手臂发麻,那股暴躁的杀戮欲更盛,几乎要冲垮理智。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和血腥味让他清醒了几分,急促地喘息着,盯着被击退的熔岩元素,眼神复杂。
磐石看到陆离这一击的效果,“不能纠缠!这些东西不知有多少,动静会引来更多!”他咆哮道,声音在空旷而诡异的荒原上回荡。
云雀早已再次振翅飞起,焦急地寻找可能的撤退路线或掩体。
白璃一边施展着受限的幻术扰乱熔岩元素的感知,一边急声道:“向东!那边地形更复杂,有更多骸骨可以周旋!”
陆离甩了甩有些发烫和躁动的手臂,看了一眼识海中微微震颤、似乎仍在缓缓吸收环境能量的《山海万妖图》,以及手臂图腾上尚未完全熄灭的暗红余光。
磐石的石矛重重杵地,发出沉闷的声响,压过了熔岩元素的咕噜声。
“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