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那根青铜柱心脏般的搏动,彻底同步了。
脚底板每一次下踩,都像踩在了某种活物的脉搏上。
那感觉顺着小腿骨往上爬,冰凉的,带着湿漉漉的吸附感,催着我往前。
解雨寒架着王胖子,走得无声无息,像一道贴地的影子。
蓝姐在最后,那双眼睛在幽暗的光线下扫视着四周,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黑沉沉的、刃口极短的破甲锥。
菌林的尽头,空间再次陡然开阔。
热气在这里变成了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氤氲,硫磺味里混进了铁锈和……新鲜的血腥气。
一根巨大的、表面遍布凹凸纹路的青铜柱,从看不见的深处刺出,顶入上方溶洞的黑暗里。
它太粗了,要五六个人合抱,表面那些纹路在周围地热裂缝渗出的暗红光线下,像无数闭着的眼睛。
柱子的基座,是一个用同样青铜铸造的圆形祭坛,边缘雕刻着扭曲的、仿佛在挣扎的人形图案。
祭坛中央地面凹陷,形成一个浅槽,槽内积着一层暗红色的、粘稠如油的液体,气味刺鼻。
我们伏在一块风化的巨岩后。
祭坛上的景象,让王胖子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嗬”。
蛇爷在那儿。
他背对着我们,跪在祭坛中心,身上的冲锋衣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肤上也爬满了类似的红纹,只是他的纹路更黑,更浊。
他满脸是血,不是自己的,溅上去的,已经半干,在他癫狂的笑容里裂开口子。
阿六和另外两个重伤的手下,被反绑着双手,用浸过油的粗麻绳捆在青铜柱侧面伸出的、手臂粗的倒钩上。
他们垂着头,不知是昏是死,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还是活人。
阿六那条之前中过枪的胳膊,软软地垂着,血顺着他指尖滴落,在下面的浅槽里洇开一圈圈涟漪。
苏菲站在祭坛最中心,那处凹陷浅槽的边缘。
她被迫站着,双手捧着一面东西。
那面青铜镜。
镜面椭圆,背生繁复的云雷纹,边缘镶嵌着几颗已经暗淡的宝石。
它在第二卷里出现过,据说能聚天地阴火,照破虚妄。
此刻,祭坛周围几盏用特殊油脂点燃的、火苗幽蓝的长明灯,光线都被镜面牵引、汇聚,形成一道稳定的、略带青白色的强光束,笔直地射入青铜柱表面一个不起眼的凹槽里。
随着光束注入,青铜柱内部那沉闷的、类似心脏搏动的声音陡然放大。
咚……咚……咚……
每一下,都震得我脚底发麻,祭坛边缘的灰尘簌簌落下。
“时辰到了。”蛇爷的声音嘶哑,带着狂热的颤抖。
他转过身,面向阿六,手里多了一把造型怪异的、刃口带着锯齿的短刀。
“老六,别怪爷。要怪,就怪你命不好,跟错了人,也……生错了时辰。”
他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不是捅,是抹。
精准地划过阿六的脖颈。
没有惊叫,只有气管被割断后“嗬嗬”的漏气声,和血液喷涌而出的嘶嘶声。
鲜血并未四溅,而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沿着青铜柱上刻出的、肉眼难辨的细微凹槽,蜿蜒流下,渗入地面,与浅槽里那层暗红液体混合。
嗡——!
整个青铜柱发出一声低沉到极致的鸣响,柱体表面那些“闭着的眼睛”纹路,缝隙间似乎有极其暗淡的红光流过。
内部搏动的声音更快,更沉,像被强行加速的脏器。
“对……就是这样……”蛇爷舔了舔溅到嘴角的血,眼神狂热地盯着青铜柱,又看向吴墨的方向——不,他看的是我潜藏的岩石,仿佛早已知道我在那里。
“感受到了吗?‘门’在开缝……你那点可怜的权限,在真正的‘喂养’面前,算个屁!等这柱子‘醒’透了,第一个吞的就是你!把你那身骨头,连同那破印,一起嚼碎了,当开胃点心!”
他这是在用血祭,强行刺激、唤醒这根青铜柱,或者说,是柱子连接的、更深处的“石龙胎”核心。
他想让那东西侵蚀我,甚至夺取我体内的“长生印”权限。
怒火和寒意同时窜上脊背。
但更让我心头发紧的是苏菲。
她脸色惨白如纸,捧着铜镜的手抖得厉害,眼神里全是恐惧和绝望,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动,也不能动。
她脚下浅槽里的血正在缓慢上涨。
“镜是关键。”解雨寒的声音几乎贴着我的耳廓响起,气音冰冷,“他在用镜子的聚光特性,给‘喂养’定向。光在哪儿,‘活性’就往哪儿引。”
我瞬间明白了。
蛇爷不仅用血喂,还用青铜镜聚集的、带着某种特质的光能引导,确保这“喂养”的效果精准作用于柱子,甚至可能反过来通过柱子连接的网络,影响到我。
必须夺下镜子。
我看向解雨寒。
她眼神微动,示意祭坛周围的阴影——几处凸起的石笋和坍塌的青铜器残骸后面。
她已经感应到了。
我屏住呼吸,缓缓调动起掌心印记的力量。
视线边缘泛起细微的、只有我自己能感知的热感波纹。
世界在热感视觉下褪去颜色,只剩下深浅不一的灰白,而温度异常点则呈现出刺目的亮黄或暗红。
找到了。
左侧一块半人高的断裂铜鼎后,一个趴伏的人形轮廓,温度集中在手部——握着枪。
右侧祭坛边缘的浅沟里,几乎与环境热辐射融为一体的暗淡人形,蜷缩着,枪口指向我们藏身的岩石正前方。
还有两个,更远一些,在祭坛后方几根倒塌的石柱间,呈犄角之势,枪口交叉封锁了通往祭坛的几乎所有角度。
四个。全是老手,懂得利用环境和低温降低自身热信号。
解雨寒的目光已经锁定了最近的两个。
她没说话,只是左手对我比了个“二”,指尖点了点自己,又划向左侧铜鼎和右侧浅沟;右手食指则对我点了点,再猛地指向祭坛上正狞笑的蛇爷。
她处理枪手,我夺镜。
没有犹豫的时间。
蛇爷已经举起了那把带血的锯齿短刀,转向了下一个被绑住的、已经吓得失禁的手下。
“动手!”我喉咙里迸出低喝。
两道影子,几乎同时从岩石后射出!
解雨寒动起来没有声音,只有残影。
她不是跑,是贴着地面疾掠,左手短刃在跃出的瞬间已经甩出,化作一道乌光,没入左侧铜鼎后方枪手的咽喉。
同时她右脚在一处凸起上一点,身体诡异地折向右侧浅沟,另一柄短刃不知何时已到右手,借着前冲之势,自上而下,精准地钉入那个蜷缩枪手的后心!
整个过程,不到一息。干净,利落,致命。
我则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正面冲击!
双脚猛蹬地面,印记的力量灌入双腿,爆发出远超平常的速度和力量,几乎是撞碎了祭坛边缘氤氲的热气,直扑蛇爷!
蛇爷反应极快,或者他一直防备着。
听到喝声的瞬间,他竟舍了那手下,身体以一个别扭的姿势猛地拧转,手中锯齿短刀化作一道狠戾的弧光,直刺我的心口!
刀未至,一股腥甜的风已经扑面。
太快!太近!
闪避不及,我几乎是本能地抬起了右手——那只布满暗红纹路、此刻正灼热发烫的右手。
五指张开,不是格挡,是抓!
“嗤——!”
精钢打造的刀尖,刺穿了冲锋衣袖口,撞在我的掌心。
没有预想中穿透血肉的阻滞,反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被强行扭曲摩擦的锐响!
蛇爷脸上的狞笑瞬间冻结,化为惊骇。
他感觉自己刺中的不是手掌,而是一块烧红的、极其坚韧的合金!
刀尖传来的反震力大得惊人,更可怕的是,掌心与刃口接触的地方,传来高热,几乎要烫化他的刀柄!
我咬牙,五指猛地收紧!
红纹在掌心剧烈脉动,那股灼热的力量顺着手臂奔涌,全部汇聚到五指之间。
“咯——嘣!”
先是金属疲劳的呻吟,然后是清脆的断裂声!
那柄用特殊钢材打造的锯齿短刀,竟被我徒手,从中间生生掰断!
断刃旋转着飞射出去,当啷一声落在远处。
蛇爷呆住了,瞳孔缩成了针尖,看我的眼神如同看一个怪物。
他抓着半截断刀的手在剧烈颤抖。
“你……你的手……”
我没给他废话的机会,左手一拳已经轰出,直击他腹部。
这一拳没有花哨,却带着一股沉闷的、向内钻透的震荡暗劲——长生印被动附带的破坏力,内透。
“噗!”
拳头结结实实砸进他的小腹。
蛇爷的眼睛猛地凸出,嘴巴张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整个人像只虾米般弓起,双脚离地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方的青铜柱基座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清楚地听到他体内传来一连串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骨骼碎裂声,不是断裂,是碾碎。
他顺着柱子滑落在地,像一滩烂泥,只有眼珠还在惊恐地转动,嘴角不断溢出血沫和内脏碎片。
我冲过他身边,目标明确——苏菲和她手中的青铜镜。
苏菲已经被这电光石火间的剧变吓傻了,呆呆地站着。
我冲到她面前,她才猛地一颤,看清是我,眼里涌出泪水,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
“镜给我!”我低吼,伸手去抓。
她下意识一缩,随即反应过来,慌忙把沉重的青铜镜递过来。
镜面入手冰凉,但镜背的云雷纹却隐隐发烫。
我接过镜子的瞬间,掌心红纹剧烈一闪,一股奇异的感应顺着镜背传来,我仿佛“看到”了周围光线的流动轨迹,看到了那束被汇聚的、正注入青铜柱凹槽的青白强光,也看到了光束中蕴含的、某种引导性的“频率”。
就是它!
我双手握住镜框,手臂肌肉贲张,忍着掌心被镜背纹路烫得滋滋作响的灼痛,猛地将镜面扭转方向!
“调转!”
镜面移动,那束原本射向青铜柱的强光,骤然偏移,划过一道刺眼的弧线,不偏不倚,照射在了瘫软在青铜柱下的蛇爷身上!
“啊——!!!”
蛇爷发出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
那青白色的光照在他身上,他体表的红纹瞬间变得漆黑,然后像被点燃的烙印,冒起青烟,皮肉迅速干瘪、碳化!
但这不是最恐怖的。
最恐怖的是那根青铜柱。
失去了原本的“引导光源”,又“感受”到祭坛上出现了新的、更“活跃”的光源(蛇爷被光照后剧烈释放的生命能量),柱子仿佛活了过来!
柱体表面,无数纹路缝隙骤然裂开,伸出无数条婴儿手臂粗细、末端尖锐、闪烁着金属寒光的青铜触须!
这些触须像闻到血腥味的蚂蟥,瞬间弹射而出,精准地刺穿了蛇爷的四肢、肩膀和腰腹!
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连成一片。
蛇爷的惨叫戛然而止,他身体剧烈抽搐,被那些触须轻易地提起,像一件破布娃娃,然后狠狠地“挂”在了青铜柱上——正好是之前阿六被绑着的位置。
鲜血从他身上无数个孔洞里涌出,被触须贪婪地吸吮,沿着柱体表面的沟槽流淌,比之前阿六的血祭更迅猛,更……愉悦。
柱子内部搏动的声音变得亢奋而饱满,咚咚声震得整个空间都在微微发颤。
祭坛上一片死寂。
只有蛇爷被挂在柱子上,身体还在神经质地抽搐,血流如注。
另外两个埋伏在远处的枪手,直到此刻才反应过来,刚举起枪,解雨寒的身影已经鬼魅般出现在他们侧后的阴影里,刀光闪过,便再无声息。
我松开青铜镜,任由它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掌心被镜背纹路烫出了深深的红痕,皮肉焦黑,痛得钻心,但蔓延的红纹似乎被这灼痛刺激,反而向手腕方向回缩了一点点。
我顾不上看,快步走到苏菲身边,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没事了。”我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看着柱子上还在抽搐的蛇爷,又看看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浑身抖得像筛糠。
王胖子被解雨寒搀扶着走过来,他看着这血腥的一幕,咧咧嘴,想说什么,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喘息。
蓝姐是最后一个走上祭坛的。
她看了看蛇爷,又看了看我被烫伤的右手,目光最后落在那根吸饱了鲜血、搏动声沉闷如雷的青铜柱上。
她没说话,只是走到柱子基座旁,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点地上混合的血泥,放到鼻尖嗅了嗅。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柱子的顶端。
我们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只见那青铜柱的顶端,原本严丝合缝、与溶洞顶壁几乎融为一体的柱头,此刻正在发生缓慢的变化。
金属表面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层层的鳞状结构向四周收缩、让开。
几秒钟后,一个规整的、直径约三米的圆形垂直通道,出现在柱头顶端。
通道内壁光滑,反射着下方祭坛幽暗的血光和灯火,深不见底。
但通道边缘,并非空空如也。
随着通道完全开启,一些东西从黑暗中被“推”了出来。
那是……粗大的、泛着油润光泽的深色硬木横梁,以及连接横梁的、手臂粗的麻绳和青铜滑轮组。
一座巨大的、隐藏在柱体内部的木制升降梯的顶部框架,就这样沉默地暴露在我们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