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像一滴冰水,落进石门后这片温暖得反常的空气里。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片在地热裂缝中扭曲生长的“林子”,在远处暗红的光晕下,投出几道歪斜的、正在缓慢移动的人形影子。
距离太远,看不真切,只能模糊分辨出不是我们三个中的任何一个。
“走。”解雨寒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短促,不容置疑。
她已经半扶起王胖子,后者脸色依旧灰败,但眼神强撑着清明,那条肿胀的腿几乎无法着力,全靠解雨寒和他自己的意志在挪动。
蓝姐没动,她看着那片红光深处的影子,完好的那半边脸上肌肉绷紧,像在权衡。
然后她收回目光,扫了一眼我和解雨寒,嘴角又扯出那种看不出情绪的弧度:“跟紧。
别碰那些’活的‘。“
我们开始向那片林子靠近。
说是林子,不如说是一片扭曲的、令人作呕的器官展览。
从地面蛛网般的暗红裂缝中,生长出高大的、柱状的菌类,高的有两三米,矮的也过腰。
它们的表面覆盖着一层脉动的、半透明的暗红色薄膜,在从裂缝深处渗出的岩浆般的光线下,内部隐约可见无数细丝状的东西在缓慢蠕动,像血管,又像神经。
空气里那股硫磺混合着发酵甜腻的气味越来越浓,浓得让人头晕。
而那些所谓的“果实”,就挂在这种菌柱的“枝杈”上——如果那扭曲的突出能叫枝杈的话。
它们是半透明的紫色,拳头大小,表皮光滑得诡异,像某种巨大的、未孵化的卵。
凑近了看,能清晰地看见内部有更密集的丝状物在搏动,频率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生命感。
有些果实的表皮已经微微鼓胀,似乎下一秒就要胀破。
“挑这种。”蓝姐走到一根菌柱前,指着上面几颗明显干瘪、表皮起皱发灰的果实,“脱了水的,里面的‘种子’活性低,吃下去不会在肚子里扎根。”她说着,用她那指甲缝里嵌满暗红粘土的手,利落地摘下两颗,递了一颗过来。
我没接。
我的目光被她身后,那片菌林的中心地带,一棵巨大的、完全枯死的、树皮像焦炭一样剥落的枯树吸引了。
枯树下,倚靠着树根,坐着一个人。
穿着深色的、带有九竿子内部标识的冲锋衣,但衣服破烂不堪,沾满污渍。
他坐着的姿势很僵硬,头微微低垂,看不清脸。
“那是……”王胖子嘶哑着嗓子,他也看到了。
蓝姐顺着我们的视线望去,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递果实的手。“是活口。”她评价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块石头,“也是个饵。”
我们谨慎地靠近。
随着距离拉近,细节变得清晰,一股混合着排泄物、呕吐物和某种植物腐败的甜腥恶臭,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是阿强。
蛇爷那个手下,之前在队伍里负责通讯和装备维护,沉默寡言,但眼神很机警的那个阿强。
此刻,他双眼翻白,瞳孔几乎看不见,只剩下眼白上密布的、蜘蛛网般的血丝。
他的嘴机械地、重复地张合着,手里捧着一颗那种鲜嫩欲滴、内部搏动丝状物清晰可见的紫色果实,正往嘴里塞。
果汁顺着他的下巴流淌,滴落在他高高隆起的腹部上。
他的腹部鼓胀得惊人,像怀胎十月的妇人,但形状扭曲,隔着破烂的衣物,能清晰地看到皮肤下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一下一下地蠕动。
不是肠胃的蠕动,更像是……有独立生命的东西在里面翻身。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他裸露的脖颈和手背皮肤下,一条条暗红色的、蛛网般的纹路正在游走。
那纹路的形态,我再熟悉不过了——和我自己手臂上正在蔓延的红纹,几乎一模一样。
“阿强!”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声。
他的动作停了。
那双翻白的眼睛,极其缓慢地,转向我的方向。
没有焦距,但确实在“看”。
然后,他动了。
快得不像一个神志不清、腹部鼓胀的人。
他猛地扑过来,沾满粘稠果汁的手死死抓住我的冲锋衣领子,力气大得惊人,将我拽得一个趔趄,几乎和他脸贴脸。
浓烈的恶臭和另一种植物根茎的生腥气直冲鼻腔。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被液体阻塞的声音,含糊不清地,反复地重复着几个字:
“在……树里……二叔……在树里……”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进我的耳膜。
二叔?
在树里?
在这棵枯死的焦炭树里?
还是……在那些活着的菌柱里?
“阿强!
你清醒点!“我忍住反胃,强行按住他冰凉潮湿的手腕,试图掰开他的手指。
他的皮肤触感滑腻冰冷,不像活人。
他似乎被我的动作刺激了,或者说,那短暂的、传递信息的本能耗尽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呜咽,然后猛地低头,哇的一声,大口呕吐起来。
吐出来的不是食物残渣,而是一种粘稠的、带着绿色荧光的半流体,里面混杂着无数细小的、椭圆形的草籽。
那些草籽落在地上,竟然微微弹跳了一下,有些甚至试图用微小的根须扎进地面的裂缝。
“操!”王胖子在一旁看得直干呕,捂住了鼻子。
解雨寒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刃,眼神冰冷。
就在这时,抓住我的阿强突然全身剧烈地抽搐起来,幅度之大,几乎要把自己的脊椎折断。
他张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气管里嘶嘶的漏气声。
然后,我看到了让我此生难忘的一幕——
他那双翻白的、布满血丝的眼球,从内部,被撑破了。
不是爆开,是像果实成熟裂开一样,皮肤和眼白组织被从内部生长出的东西顶开。
两根粗壮的、顶端还挂着粘液和血丝的紫色嫩芽,从他空洞的眼眶里钻了出来,迎着周围暗红色的光线,微微颤抖着,继续向上生长。
“退开!”解雨寒的反应快如鬼魅,她猛地抓住我的后衣领,将我向后狠狠一拽。
几乎同时,那两根紫色嫩芽的顶端突然膨胀,然后“噗”地一声轻响,爆开一团浓郁的、带着刺鼻甜腥味的紫色烟雾——孢子!
烟雾在空气中弥漫,一些靠近的菌柱表面的薄膜,立刻兴奋地脉动起来,仿佛在呼吸这些孢子。
“胖子!”解雨寒喝道。
王胖子虽然腿伤严重,但反应不慢。
他已经摘下了背后那个改装过的、带有燃料罐的喷火器,咬牙扣动了扳机。
“呼——!”
炽白的火龙喷涌而出,瞬间吞没了仍在抽搐、眼球里钻出嫩芽的阿强,以及他周围一片区域。
火焰舔舐着那些紫色的菌类和果实,发出噼啪的爆裂声,浓郁的黑烟升腾起来,混合着血肉和植物被烧焦的怪味。
在火焰疯狂的舞动中,光线变得明亮而扭曲。
我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些被点燃的菌柱根部——它们并非独立生长。
在火焰的灼烧下,表层的土壤和腐殖质化为灰烬,露出了下面盘根错节的、巨大的根系网络。
那些根系,无一例外,都是漆黑的颜色,表面有着油腻的、类似石油的光泽,并且……在微微搏动。
它们像一张巨大的、活着的血管网,深深地扎入地底,而所有菌柱、甚至包括我们脚下这片区域一些细小的裂缝植物,其根须最终都连接到了这张网上。
这张黑色的、搏动的根系网络,向着菌林深处,也就是那根隐约可见的、巨大的青铜柱的方向,汇集而去。
“看出来了吗?”蓝姐的声音在火声的间隙里响起,她站在我侧后方,目光也落在那燃烧的根系上,“这片果林,整个地热眼,都不过是地宫消化系统的一部分。
那些果实,是给‘守门人’准备的防腐剂和能量棒,吊着一口气,让身体不至于彻底烂掉。
但对你们这些活蹦乱跳的普通人……“她顿了顿,”那就是裹着糖衣的尸毒,吃下去,先从内脏开始,变成它们的一部分。“
我的手臂,那蔓延着红纹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饥渴的灼痛。
红纹的颜色在火光映照下似乎变得更深了,像有生命般在我的皮肤下扭动。
那股灼痛感牵引着我的神经,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燃烧的火焰和滚滚黑烟,投向菌林深处,那根在红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巨大的青铜柱轮廓。
它矗立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等待已久的巨兽。
一种低沉的、并非通过耳朵,而是直接通过骨骼和血液传来的嗡鸣,从那个方向隐隐传来。
和我体内红纹的灼痛,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
它在叫我。
蓝姐也察觉到了我的失神,她那只清明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又看向青铜柱的方向,什么也没说。
火焰还在燃烧,映亮了我们三个人凝重的脸,以及王胖子强忍痛苦的扭曲表情。
解雨寒收刀入鞘,目光从火焰移开,重新落回我脸上,然后微微偏头,看向青铜柱的方向。
她的意思很明确。
我看着自己手臂上那仿佛活过来的红纹,感受着那股越来越强烈的、源自血脉深处的牵引。
王胖子需要解毒,二叔的下落可能就在那里,而蛇爷……似乎已经先一步抵达了那个所谓的“喂食区”。
我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硫磺、焦臭和植物甜腥的空气,迈开了脚步,绕过正在逐渐熄灭的火焰和焦黑残骸。
不是向着蓝姐最初指向的、更远处可能有热泉的方向。
而是径直,向着那根在暗红光晕中沉默矗立的青铜巨柱。
一步,一步,脚下的黑色根系网络,在靴底传来微弱的、有生命的搏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