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青铜印记嵌在掌心,像一枚被血肉包裹的古老铜钱,边缘泛着暗红的光晕。
左手,普通的血肉之躯,指节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白。
她让我看,是看这个。
笔记上画得很清楚,乙位青铜栓在栈道最内侧,靠近崖壁的石缝里。
图旁注释写着一行更小的字,墨迹已经模糊,但借着火光还是能辨认出来——
“左手触栓,机关闭。右手触栓,机关启。守门人慎之。”
我抬头,对上蓝姐那双一明一暗的眼睛。
她毁掉的那半张脸在青绿色火光下像融化的蜡,但完好的那半边嘴角,微微向上扯了一点,是笑,或者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我深吸一口气,转向解雨寒。
“帮我看着胖子。”
她没问为什么,只是点了下头,短刃收鞘,半蹲在王胖子身侧,一只手按在他颈侧动脉上监测脉搏,另一只手已经摸出了腰间的信号枪。
我侧身,贴着冰冷粗糙的崖壁,脚下的木板在靴底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向栈道最内侧挪去。
栈道宽度不足一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风从深渊底部倒灌上来,灌进衣领,冰得人骨头发紧。
那些“跳音”还在,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耳膜上抓挠,让人忍不住想往下看。
我不看。
手指摸进石缝,刺骨的冷意顺着指尖窜上来。
石缝很窄,里面塞满潮湿的碎石和某种细密的、已经干结的黑色物质——是苔藓的残骸,不知道死了多少年。
我的指腹在碎石间摸索,触碰,滑过粗糙的岩壁,然后——
不是石头的冰,是金属特有的、带着重量感的冷。
一枚齿轮,比我想象的大,直径约莫拳头宽,齿牙粗钝,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锈蚀。
它嵌在石缝深处,半截卡在岩壁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按进去的。
我握住它,掌心的印记猛地一烫。
那种熟悉的、从骨髓里涌出来的热流开始蔓延,但这次不同。
它没有冲上手臂,而是顺着脊柱一路向下,灌进双腿,灌进脚底板。
脚踝处,之前因为撞击而隐隐作痛的地方,痒得厉害。
我低头,借着火光的余光瞥了一眼。
红纹。
从脚踝处蔓延出来的、蛛网般的暗红色纹路,正顺着小腿向上攀爬,同时……向下。
向着脚底板。
皮肤下的血管似乎在重新排列,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无数细小的根须从脚底扎出来,想要嵌进脚下的木板里。
我试着动了动脚趾,靴底传来一种奇怪的吸附感,像是踩在了湿滑的树脂上,却不会打滑。
抓地力。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收紧,用力按下齿轮。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峡谷里炸开,震得人头皮发麻。
然后,脚下动了。
不是震动,是倾斜。
整截栈道,连同我们所在的这段悬空残段,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深渊那边猛地扯了一下,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黑暗的方向倾斜!
“吴墨!”解雨寒的喊声被风撕碎。
我死死抓住齿轮,脚底的红纹像是活了过来,将我牢牢钉在倾斜的木板上,但王胖子不行,解雨寒也不行——他们没有这个。
栈道在倾斜,像一架巨大的跷跷板,支点就在我脚下这枚齿轮的位置。
而我们三个的重量,全部集中在靠近吊桥的那一端。
如果继续这样倾斜下去,木板会从中间断裂,我们会像倒进漏斗的沙子一样,滑进深渊。
解雨寒反应快得吓人。
她没有冲向我这边,而是反其道而行之,身形如鬼魅般掠向栈道的另一端——靠近吊桥的那截残段。
她在移动的瞬间踩中了一块已经翘起的木板,木板应声碎裂,但她脚尖在碎裂的边缘一点,整个人借力腾起,像一只被风卷起的燕子,轻飘飘地落在了栈道的最外端。
落地的瞬间,她整个人趴伏下去,双手死死抓住栈道边缘的青铜横梁,将自己的重量完全压在了倾斜的那一头。
栈道的倾斜速度明显减缓了。
“胖子!”我吼道。
王胖子已经醒了,或者说,一直半醒着。
他脸色灰败,额头上全是冷汗,那条被尸毒感染的腿肿得发亮,但他还是用尽全身力气,将自己那臃肿的身躯往栈道中间挪去。
他坐在了我和解雨寒之间,像一枚笨重的人肉秤砣。
微冲被他抱在怀里,枪口斜斜地指向头顶的黑暗。
“别他妈管我,”他声音嘶哑,咳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搞你的机关!”
我咬紧后槽牙,掌心贴着冰冷的齿轮,开始感受它的纹路。
笔记上画的是天平。
古代的天平。
支点在这头,配重在那头,吊桥的升降绳索连接着某个隐藏在崖壁深处的滑轮组。
要升桥,就必须让吊桥那一端变“轻”,让配重那一端变“重”。
现在,我们的体重就是配重。
但还不够。
我能感觉到齿轮在我掌心下微微转动,像是卡在了某个位置。
差一点。
就差那么一点重量。
头顶传来叽喳声。
人面鸮醒了,或者说,它们从来没有睡着。
那些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层层叠叠地亮起,像一片会呼吸的血色星海。
它们在观望。
“它们在等。”解雨寒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等桥彻底升起来……或者我们掉下去。”
话音未落,第一只人面鸮俯冲下来。
它没有扑向我们任何一人,而是直直地撞向栈道侧面一截突出的青铜连接件!
“铛!”
金属撞击的脆响在峡谷里回荡,连接件上的铆钉迸出一颗,弹进黑暗里消失不见。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
它们改变了策略。不再攻击人,而是攻击栈道本身。
低频的噪音开始响起。
不是从它们嘴里发出的,是翅膀。
成百上千只人面鸮同时振动翅膀,发出一种介于嗡鸣和尖叫之间的声音。
那声音钻进耳朵,搅得人内脏都在翻腾,更恐怖的是,它似乎和栈道的金属结构产生了某种共振。
我脚下的木板开始碎裂。
不是一处,是多处。
细密的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碎木屑簌簌落下,掉进深渊。
“它们在拆桥!”王胖子吼道,举起微冲,对准头顶就是一梭子。
枪声在低频噪音里显得单薄,但子弹嵌入血肉的闷响还是传了回来。
一只人面鸮被击中翅膀,惨叫着翻滚坠落,砸在栈道边缘,又被弹进黑暗里。
但杯水车薪。
更多的黑影正在聚集。
我感觉到齿轮在掌心下剧烈震动,连接着它的什么东西正在崩断。
木板碎裂的声音越来越密集,脚下的倾斜角度越来越大——
来不及了。
右手的印记在发烫,那种灼热感冲破了所有的理智和伪装。
我没有松开左手,而是将右手从齿轮上移开,直接拍向石缝上方、崖壁深处一个隐约可见的金属结构——笔记上画的合页。
那是一个巨大的、锈蚀的铜质合页,连接着栈道和崖壁,是整个天平系统的承重点之一。
现在,它正在崩断。
掌心拍上去的瞬间,印记光芒大盛。
不是暗红,是灼目的青铜色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我体内被点燃了。
力量从印记里涌出来,不是蔓延,是爆发,顺着我的手臂,灌进掌心,灌进那枚锈蚀的合页里。
“咔!”
一声脆响。
不是崩断的声音,是卡死的声音。
我的手掌像是长在了崖壁上,五指嵌进金属的缝隙里,用一种不属于人类的怪力,强行将正在松脱的合页按了回去!
整截栈道猛地一震,倾斜的角度停住了。
但代价是,我的整条右臂都在发抖,肌肉像是被撕裂一样剧痛,红纹从掌心向手腕蔓延,速度快得吓人。
“桥!”解雨寒的声音传来。
我抬头,透过纷飞的碎木屑和扑棱的黑色翅膀,看见了——
吊桥。
那座横跨深渊的古老藤蔓吊桥,在配重系统的驱动下,正在缓慢地、嘎吱作响地升起。
它从深渊另一侧的崖壁上脱离,像一条被提起的死蛇,摇摇晃晃地向我们这边靠拢。
十米。八米。五米。
还有三秒。
木板在我脚下彻底碎裂,我的身体开始下坠。
但印记的力量还在,我的右手像铁铸的钉子,死死钉在合页上,将我悬在半空。
“胖子!桥来了!”我吼道。
王胖子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条肿胀的腿撑起来,一瘸一拐地向吊桥靠拢的方向挪去。
解雨寒已经松开了栈道边缘,她踩着摇摇欲坠的残存木板,如履平地般掠过来,一把抓住王胖子的衣领,将他拖向吊桥。
桥面终于合拢。
那一端搭上了我们这边栈道的边缘,发出一声沉闷的碰撞声,扬起一片尘土。
“走!”我吼道,松开了右手。
手掌从合页上剥离的瞬间,整条右臂像断了一样垂下来,剧痛让我眼前发黑。
但我顾不上这些,左手抓住最后一截尚未碎裂的木板,拼尽全身力气,将自己荡向吊桥的方向。
解雨寒已经带着王胖子踏上了桥面,她回头,伸出手。
我抓住了。
她的手冰凉,但握力惊人。
她猛地一拽,我的身体像一片落叶般飞向吊桥——
但反作用力来得太猛。
我的脚尖擦过桥面,没有踩稳,整个人被惯性带着向另一侧的深渊冲去!
失重感再次攫住内脏。
然后,腰间一紧。
一道乌光从斜刺里飞来,精准地缠住我的腰带,“咔哒”一声锁死。
那是一道飞爪,连着细如发丝的钢丝,另一端握在蓝姐手里。
她站在桥头,半张毁掉的脸在火光下狰狞可怖,但她单手握着钢丝的姿势稳如磐石。
“抓住了?”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没有回答,因为我已经撞了过去。
不是撞在桥面上,是撞在她身上。
两个人的身体重重地砸在桥头的石台上,翻滚了两圈才停下来。
我的后脑勺撞在坚硬的岩石上,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但吊桥在我们身后剧烈摇晃了一下,然后——
开始下坠。
“快走!”解雨寒的喊声从前方传来。
我被蓝姐一把扯起来,拖着往石台后方的一个洞口跑去。
那是一个狭窄的石门,门后隐约有光亮。
身后传来吊桥坠入深渊的沉闷撞击声,还有人面鸮群扑过来的尖锐嘶鸣。
我们冲进石门,王胖子最后一个进来,他转身,举起微冲,对着扑到门口最近的那只人面鸮就是一梭子。
惨叫,血肉飞溅。
然后石门从上方落下,“轰”的一声,将所有的黑暗、噪音和死亡,隔绝在门外。
我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胸口剧烈起伏,右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红纹蔓延到了小臂。
但石门后的空气让我愣住了。
不是腐烂,不是血腥。
是硫磺。
浓烈的、带着某种甜腻气息的硫磺味,混合着另一种味道——像是某种熟透的果实,又像是发酵的蜜糖。
我艰难地抬起头,向石门后的空间望去。
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穹顶高耸的地下空间,崖壁上布满裂缝,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光,像是岩浆在深处流动。
空气温暖潮湿,和外面的阴冷截然不同。
而在空间的深处,大约几百米外,一片……东西出现了。
我眯起眼睛,努力辨认。
那是一片“林”。
但不是树。
是某种高大的、从地面裂缝中生长出来的柱状物体,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脉动的薄膜,在微弱的光线下散发着病态的红光。
它们有规律地摆动着,像是在呼吸。
“那是什么?”我哑声问。
没有人回答。
蓝姐站在我身旁,她看着那片红光,完好的那半边脸上,表情很复杂。
像是恐惧,又像是某种……渴望。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那只清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活的。”她轻声说,嘴角扯出一个奇怪的弧度,“都是活的。”
然后她指了指那片红光深处,那里似乎有几道模糊的、人形的影子在晃动。
“而且,”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们不是唯一到这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