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即,我的视线被狂乱飞舞的碎石和泥土糊满,身体被深渊的巨口狠狠吞噬,耳边只剩下风声与岩石崩裂的混响。
失重感撕扯着五脏六腑。
我死死攥住解雨寒的手腕,她的手指冰凉,却用惊人的力量反扣住我。
混乱中,我的脚后跟猛地磕在某样坚硬、冰冷、带有规则棱角的东西上——是金属!
几乎是本能,我蜷起腿,用尽全身力气将那只脚死死踩了上去!
“砰!”
剧痛从脚踝传来,但下坠的势头骤然一顿。
那东西嵌在崖壁里,像一根锈蚀的金属横梁,承受住了我和解雨寒的重量。
我们像两片被风扯住的破布,悬在半空剧烈摇晃。
“胖子!”解雨寒嘶声喊道。
王胖子的身影在我们下方两三米处翻滚着坠落,他臃肿的身体在岩壁上磕碰,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来不及多想,左手猛地松开解雨寒,抓住腰间那根之前用来固定背包的登山绳尾端,用尽臂力向下狠狠一甩!
绳子绷直的瞬间,差点把我的胳膊扯脱臼。
但勾住了!
绳结缠住了王胖子的一条小腿。
他下坠的势头一滞,发出痛苦的闷哼。
“拉!”我吼道,声音在峡谷里撞出回音。
我和解雨寒合力,一寸寸将王胖子拽了上来。
他瘫倒在我们脚下这片狭窄的立足点上——那根本不是什么横梁,是一段不到两米宽、完全悬空的古老栈道残段,宽度仅容一人勉强侧身。
栈道由早已氧化发黑的青铜梁和腐朽的木板构成,木板大多缺失,露出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
冰冷的风从深渊底部倒卷上来,带着浓重的铁锈和血肉腐烂的腥气。
就是这里。刚才招手的那个女人,就在这截残破栈道的阴影里。
她站了起来。
起初只是阴影里一个更深的轮廓,向前挪了一步,进入上方崖壁缝隙漏下的一缕极其微弱的、不知来源的惨白光晕中。
我的胃猛地一抽。
她穿着深色的、近乎褴褛的冲锋衣,但让空气瞬间凝固的,是她的脸。
确切地说,是半张脸。
她的左侧脸颊从颧骨到下颌,皮肉呈现出一种高温熔毁后又冷却凝固的蜡状质感,凹凸不平,扭曲纠结,颜色是暗红与惨白的混合,没有眉毛,左眼的眼皮也粘连了一半,露出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白。
而她的右半边脸,虽然污秽消瘦,却保留着相对正常的轮廓,甚至能看出曾经清秀的痕迹。
这对比太残酷,比一整张毁容的脸更让人头皮发麻。
她没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一只浑浊,一只还算清明——死死盯着我,然后快速扫过我和解雨寒,最后落在王胖子身上,尤其是他那条裤腿被撕开、露出乌黑肿胀的小腿上。
她半蹲下来,动作很稳,从背后解下一个脏污的帆布包,摸索出三根东西递过来。
是火把。
油浸过的布条缠在木棍顶端,但凑近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混合着动物油脂和某种刺鼻矿物的怪味。
“点上。”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岩石,“别碰下面的风声,里面有‘跳音’,听久了会想往下蹦。”她说着,自己先拿出一个老旧的防风打火机,嚓地点燃了手中一根火把。
火焰是诡异的青绿色,腾起的烟雾带着那股怪味,瞬间在我们周围形成一个小小的、摇曳的光晕区。
光晕之外,栈道下方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似乎有无数细碎的、重叠的呜咽声随风飘上来,钻进耳朵,搅得人心烦意乱,产生一种莫名的、想要探头去看的冲动。
我压下那股冲动,接过火把。油脂粘腻,沾在掌心很不舒服。
“你是谁?”解雨寒替我问了出来,她的短刃横在身前,刃口对着女人。
“蓝姐。”女人——蓝姐,咧了咧嘴,那毁掉的半边脸牵扯出一个恐怖的弧度,“三年前,跟队进来,迷路了。一直躲在这下面,栈道底下有个避风的石缝。靠抓石缝里的盲鱼,喝岩壁渗出来的水,活到现在。”
三年?在这种地方?
我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她。
衣服破烂但缝补过,指甲很长,缝里塞满黑红色的污垢……等等,不是普通的污垢。
在青绿色火光下,那指甲缝里的东西泛着一种独特的暗红色光泽,质地细腻。
红粘土。
只有石龙胎核心区域,那种被古老仪式反复浸染、混合了矿物质和有机物的特殊土壤,才是这个颜色。
我二叔留下的笔记里专门提过。
她去核心区?或者……她根本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他伤得很重。”蓝姐的目光又回到王胖子腿上,声音没什么起伏,“尸毒入脉了,再拖半个时辰,这条腿就废了,往上走,毒气攻心,神仙难救。”她指了指栈道延伸的方向,那边没入更浓的黑暗,“往前,穿过一片死珊瑚石林,有个地热眼。泉眼附近的苔藓能拔毒。”
我盯着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火把粗糙的木柄。
热感视觉?
不,还没到用那个的时候。
但另一个细节让我心头发冷。
她离我们很近,不过一米。
青绿色的火光跳跃,映照着她裸露的脖颈和手背皮肤。
那皮肤的颜色……太均匀了。
不是活人该有的、因血液循环而产生的细微色差和温度感。
她皮肤的色泽和纹理,几乎和我们身侧那冰冷、粗糙的青铜栈道梁,以及背后湿滑的岩壁,完美地融为一体。
低得可怕的体温,或者某种伪装?
难怪她能在这下面活三年。人面鸮的热感定位,对她可能根本无效。
“你指甲里的东西,”我开口,声音在峡谷风里显得干涩,“红泥。石龙胎核心区的土。”
蓝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零点一秒。
她抬起那只毁掉半边的脸对着我,浑浊的左眼没什么焦距,但清明的右眼里,却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于……嘲弄的光。
“去过。”她承认得很干脆,“想找路出去,瞎转。差点死在里面,只摸到一把泥。”她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甲,“洗不掉。像是长在肉里了。”
解雨寒凑近了一步,她的眼神锐利如刀,落在蓝姐放在脚边的那个鼓囊囊的帆布包上。
包的侧袋没拉紧,露出一角深蓝色的布料。
布料上,有一个用银线绣的、已经氧化发黑的图案——交叉的两柄古铲,中间一枚方孔钱。
九竿子内部特定行动小队的标识。
我认得这个。
蛇爷手下那批人,战术服领口内侧,都有类似的暗记。
解雨寒也看见了。她的呼吸屏住了一瞬。
蓝姐顺着我们的目光看去,然后慢慢抬起头。
她完好的那半边脸上,肌肉微微抽动,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毫无笑意的弧度。
“认出来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混着风声,像毒蛇爬过枯叶,“蛇爷……欠我的,不止这一张脸。”
没有否认。没有解释。只有一句淬着冰碴子的恨意。
空气彻底凝固了。
深渊下的风在呼啸,裹挟着那诱惑人跳下去的“跳音”。
上方黑暗里,人面鸮收敛翅膀倒挂着,像无数沉默的黑色墓碑,等待着。
王胖子躺在地上,呼吸越来越微弱,腿上的乌黑色似乎又蔓延了一点。
我们被困在这截不足两米宽的悬空栈道上。
前方是未知的黑暗和她口中能救命的热泉,后方……回头路已经被蛇爷炸断,头顶是虎视眈眈的怪物。
唯一的可能性是对面。
在相隔十米左右的深渊对面,隐约能看到另一段栈道的轮廓,以及更后方崖壁上,吊着一座摇摇欲坠的古老藤蔓吊桥。
桥面上覆满湿滑的青苔,在微弱光线下像一条垂死的白蛇。
跳过去?
十米落差,布满青苔的湿滑桥面,加上一个重伤昏迷的王胖子。
不可能。
死寂。只有风声和王胖子粗重艰难的喘息。
蓝姐看着我,那只清明的眼睛里,忽然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像是掂量,又像是下了某种决心。
她再次伸进那个帆布包,这次掏出的,是一本用油布包裹了好几层的、巴掌大的笔记。
笔记的边缘磨损得厉害,纸张泛黄发脆。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翻到其中一页,递到我面前,手指点着上面。
火光下,我看清了。
那是一幅手绘的、简陋但细节密集的剖面图,画的正是我们脚下这截栈道,以及……栈道下方隐藏的结构。
复杂的齿轮、锈蚀的杠杆、巨大的配重石块。
图的旁边,有细小的、褪色的字迹注释,写着“子时,阴气下沉,踩乙位青铜栓,可启配重,吊桥升”。
“我研究了三年,”蓝姐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下面有配重机关,能升吊桥。但触发需要‘权限’,守门人的血,或者……碰过核心祭器的手。你身上有‘印’的味道。你二叔也有。”
她盯着我,目光灼人:“你去重启机关,升桥。我带你们过桥,进地热果林。那里有解毒的泉眼,还能暂时甩掉上面的东西。交易。”
我没有立刻回答。
手指抚过那粗糙的纸面,纸很薄。
在翻动间,火光摇曳,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在这页绘图的背面,透过纸背,隐隐约约还有几行墨迹更深的字。
我下意识地将笔记稍稍侧转,让火光以更倾斜的角度照向纸背。
模糊的字迹在光晕下逐渐清晰了一点。
是名录。
残缺的,像是从某份更长的名单边缘撕下来的一角。
几个熟悉又陌生的吴家旁系名字映入眼帘,然后,在名单最下方,几乎紧贴着撕裂的边缘,一个名字被重重地圈了出来,墨迹深入纸背,带着一种绝望般的用力:
蓝玉蔻。
那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几乎难以辨认的注释小字,像是后来匆忙补上的:
……二贴身向导,癸未年秋,同入核心区,失……
我的手指僵在了纸页上。冰冷的触感从指尖窜上脊背。
蓝玉蔻。蓝姐。
二叔的向导。
那份名单……是吴家记录历代为守护秘密而死,或失踪者的……必死名单。
她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指甲缝里暗红的粘土在火光下像凝固的血。
她指了指我手中那页薄薄的、承载着机关秘密和死亡名单的笔记,又指了指自己毁掉的那半张脸,最后,指向脚下无尽的黑暗。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清晰得像刀刮过骨头:
“看完你就知道,该用哪只手去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