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的傍晚，天色像一块被揉皱的暗紫绸缎，沉沉压在海面上。暮色浸透万顷碧波，南海水宫上下早已静了大半。
半日之前，宫外值守的赤卫便层层传报——五殿下出巡的结界印记渐近。整座水宫都悬着一丝静肃的等候，所有人都知道，离宫多日的赤龙要回来了。
应龙没有在自己的客殿里干等。她带着太一和鲛女，早早便来到了水宫正殿。殿内珊瑚灯柱散发着暖黄的光晕，将宽阔的殿宇映照得明暗交织。应龙端坐在主位下方的客座上，指尖轻轻摩挲着扶手上的水波纹路，目光沉静地望着殿外幽深的水域。太一安静地立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鲛女则垂手侍立在另一旁，三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殿外偶尔传来的暗流涌动声，衬得殿内的等候愈发无声。
忽然，殿外传来赤卫沉稳的通报声，穿透水波传入殿内：“五殿下回宫——”
话音刚落，水宫外围的结界泛起一层极淡的赤金色流光。赤龙穿透层层水障，大步迈入正殿。
他走得极快，暗红色云锦袍随水流轻晃，下摆沾着未干的深海寒水。袖口有几道崭新的裂口，边缘整齐，是被利刃划开的痕迹。两个赤卫跟在他身后，一个帮他托着佩刀，另一个手里捧着一只漆盒。
赤龙刚进殿，目光扫过主位，眉头一挑，声音里带着赶路后的沙哑与掩不住的意外：“小妹在哪里？”
应龙闻声站起身来：“五哥，我在这里。”
赤龙大步走到她面前，看着她如今亭亭玉立的模样，眼神微微恍惚了一瞬。他没有像小时候那样一巴掌拍在她的肩上，而是抬起手，动作轻柔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摸了一下。
“远道而来，怎么不事先传一道灵讯知会我一声？”他收回手，声线低沉温润。
鲛女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敛衽深深拜下：“奴婢拜见五殿下。”
赤龙目光掠过她，微微颔首，算是受了礼。随后他看向应龙，语气里多了几分皇子的审视：“此番同行之人，是何处结识的贵客？”
应龙侧身，向赤龙引荐道：“五哥，这位是太一公子。我们一路相伴而来，多亏了他一路照拂。”
赤龙闻言，这才将目光正式转向太一。
他上下打量着眼前的男子。只见对方身形挺拔，面容年轻俊美，眉眼间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清冷与从容，周身气息内敛却深不可测。赤龙盯着他看了片刻，脑海中忽然闪过什么，眼神微微一动，像是想起了什么旧事。
“太一公子。”他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东道主的爽朗与郑重，“七百年前北俱芦洲先天灵宝现世，我二哥青龙、凤族朱雀二公主、麒麟族白虎大殿下，还有巫族帝江，四方联手都没能夺宝，倒是被公子你横空出世，将灵宝收入囊中。本殿下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太一微微垂首，神色谦逊：“当年机缘凑巧罢了，诸位同辈各有顾忌，我不过捡了一场机缘，谈不上勇武。”
赤龙看着他，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客套话，只是眼底多了几分认可。他转回来看应龙，语气柔和下来：“你们既然到了南海，不妨多多住几日。今晚我设宴，咱们好好聚聚。”
他转身朝殿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我一路风尘，先回宫殿洗漱换身常服，稍后过来跟你们细谈。”
说完他就大步往外走了，身后两个赤卫也跟着快步跟上，衣甲摩擦的细碎声响在珊瑚廊柱间回荡。应龙坐在原位，目光牢牢落在他刻意遮掩的袖口裂口上，终究没有出声挽留。
当晚的宴席设在正殿偏厅，比应龙前两天独自吃的任何一顿都正式得多。
赤龙换了一身干净的赤红火纹云锦袍，特意将袖口裁得略长半寸，恰好能掩住腕间藏着的异样。四个蚌女穿着浅粉色云锦短袍，低眉垂首地站在桌案两侧，手捧银壶和漆盘，随时等着添酒布菜。
桌案上摆了清蒸赤鳞鱼、珊瑚脆片、灵贝汤、烤海参、蜜渍海藻，还有一碟不知名的深红色浆果。两个赤卫在偏厅门口站定，一个捧刀，一个捧着漆盒，像是随时要呈报什么。
赤龙摆了摆手，沉声吩咐：“尔等暂且退至廊外值守，今日家宴，不谈公事。”
两个赤卫应声退到廊道外，但身影还在灯火边沿处站着。
赤龙拿起酒壶，先给自己斟了一杯，又给应龙斟了一杯，然后看向太一，也给他斟了一杯：“南海深海酿的酒后劲绵长，公子不妨浅尝一二。”
太一双手接过琉璃杯，微微欠身：“承蒙殿下厚赐。”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神色从容，没有多言。
应龙端起自己那只剔透的琉璃杯喝了一口，酒液入喉，像吞了一口化开的火。她放下杯子，望见他眉眼深处压不住的疲惫倦意，缓缓开口：“万里南海水域全系你一力撑持，万事尚且留有转圜余地，不必事事独自硬扛。”
赤龙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他看着应龙，静默了片刻，才轻声应道：“我心里明白。”
应龙没有再追问他衣袍下的暗伤。她低头吃了几口菜，偏厅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坐在另一侧的太一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琉璃杯，目光坦然地看向主位上的赤龙，温声开口：“五殿下，太一敬你一杯。”
赤龙闻言，目光越过案几看向太一。他没有推辞，只是微微颔首，重新端起酒杯，与太一遥遥一碰，仰头饮尽。
应龙看着这一幕，眼底的心疼与释然渐渐化开。她面前的琉璃杯不知何时已经空了，旁边侍立的蚌女见状，立刻无声地上前一步，提起银壶，将清冽的酒液重新注满杯中，动作轻缓，没有溅出一滴。
应龙端起蚌女添满的酒杯，低头慢慢喝着。偏厅里灯火暖黄，酒香与饭菜的香气交织在珊瑚墙壁之间。廊道外两个赤卫的身影还立在灯火边沿，一动不动。
她静静端坐席间，任由暖黄灯火包裹一室喧嚣之外的安稳，默默陪着兄长，将那些难以对外言说的疲惫与暗伤，尽数消融在杯中酒水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