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的手指还在搓。
拇指和食指来回磨,像在数一叠刚发的工钱。他站在归墟养生坊后院厨房门口,袖子卷到手肘,脚边放着个空木箱,上面歪歪扭扭刻着“药膳坊”三个字。风从东边吹来,带着云车轮子碾过砂石路的尘味,还有一丝没散尽的铁锅余温。
膳翁坐在灶前,背还是驼的,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握着长柄木勺。那口从边境带来的老铁锅已经架在新砌的灶台上,底下柴火噼啪响,火苗不高,但稳。
苏默走过去,把那块写着“归墟药膳·主灶”的木牌从怀里掏出来,拍在灶台正上方的墙上。木牌晃了两下,不动了。
膳翁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手指却紧了紧勺柄。
“点火吧。”苏默退后一步,“第一锅,不计成本。”
膳翁点头。抓起一把干松枝扔进灶膛,火光猛地一跳。他掀开锅盖,将早备好的七味灵材一一投入——龙须草、地心髓、枯骨藤、寒潭藕、阳火参、断魂菇、还有一小撮没人认得的灰白色粉末。
锅盖合上。
火势调低,文炖。
时间开始走。
坊外已经围了一圈人。有外门弟子,也有散修,还有几个拄拐的老修士,远远站着,探头探脑。谁也没上前,只嘀咕。
“真能补本源?”
“免费的东西,哪有这么灵。”
“我听说前天有个元婴泡脚,金光冲天,你信吗?”
“汤水罢了,顶多暖胃。”
声音不大,但全落进苏默耳朵里。他靠在墙边,眯眼看着灶火映在膳翁脸上的光影,一跳一跳。
三时辰。
不能快,不能慢。
差一刻,药力未融;过一秒,精华散逸。
坊里静得出奇。连柴火声都听得清。
终于,锅盖开始轻轻震动。先是“哒哒”,后是“嗡嗡”。一股气味缓缓溢出——不是香,也不是腥,像是春雨落在烧热的石头上,又像老树根被晒出浆。
人群骚动起来。
苏默走上前,伸手揭锅盖。
“呼——”
一股浓雾喷涌而出,在空中盘旋片刻,竟凝成一条模糊龙形,绕梁一圈,倏然消散。
全场鸦雀无声。
苏默舀起第一碗,汤色如琥珀,表面浮着细碎金光,像揉碎了的星子。他转身,递给站在最前头那个老修士。
老头满脸褶子,头发眉毛全白,手抖得端不住茶杯那种。刚才一路被人搀着来的,坐下时膝盖直打弯。
“您先尝。”苏默说。
老头摇头:“我不成了。经脉枯了三十年,寿元只剩几年。喝啥都进不去。”
旁边有人附和:“就是,补气血也得有经脉接啊。”
膳翁忽然开口,声音低哑:“这汤不治贪嗔痴,只救想活的人。”
老头身子一震。
盯着那碗看了好久,终于伸手接过。
他低头,慢慢喝。
一口。
两口。
第三口咽下时,头顶白发突然一颤。
像雪遇烈日,从发根开始褪色。白→灰→青→乌,不过眨眼工夫,一头银丝全变黑了。不仅是黑,还泛着润泽,像刚上过油的绸缎。
他猛地放下碗,抬手摸自己脑袋。
手停在半空,抖。
脸上的皱纹肉眼可见地舒展,颧骨不再凹陷,嘴唇由紫转红。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原本干枯如树皮,此刻皮肤变得饱满,青筋隐现,指尖回暖。
“我……”他喉咙滚动,“我能感觉到心跳了!”
说着,整个人“腾”地站起,动作利索得不像八十岁的人。他原地走了两步,又跳了一下,落地时膝盖都没响。
“这汤……这汤让我多活了至少百年!”他声音发颤,眼眶通红,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了下来。
围观者一片死寂。
有人揉眼睛,以为幻觉。
有人掐自己大腿,疼得“哎哟”一声。
一个散修掏出传讯玉符,手抖得差点捏不住,对着老修士连拍三道光影记录。
“我要把今日所见传遍东域!”他吼完,转身就跑。
另一个弟子赶紧拦住:“等等!我也要发给师尊!”
“给我留个副本!”
场面瞬间炸开。
苏默走到老修士身边,拍拍他肩膀,咧嘴一笑:“百年?够你再泡一万次脚了。”
人群愣了半秒,轰地笑出声。
紧张的气氛一下子破了。
有人笑得蹲下,有人边笑边抹眼角。刚才还怀疑的那些人,现在挤着往前凑,伸脖子往锅里瞧。
“还能再盛一碗不?”
“我腰伤十年了,能试试吗?”
“我不要求治好,喝口汤气也行!”
苏默摆手:“今天就这一锅。明儿还有。”
“那怎么才能喝上?”
“代买。”苏默竖起一根手指,“当三天杂役,扫地挑水都行,干满换一张品尝券。”
众人哗然,随即争抢般报名。
“我来!”
“算我一个!”
“我年轻力壮,扛得动柴!”
老修士没走。被人团团围住,问东问西。
“真是从头凉到脚那种虚,变成从脚底板发热往上窜?”
“对!就像冬天睡暖炕,血脉一点点活过来。”
“喝完之后经脉有刺痛感吗?”
“没有,舒服得很,像有人拿软毛刷子轻轻扫。”
他越说越激动,手舞足蹈,声音洪亮。哪里还有半点将死之相。
膳翁坐在灶台旁的小凳上,手里还攥着勺,望着空锅,一言不发。
火熄了,锅冷了,他却像没感觉。
直到苏默走过来,在他肩上轻拍一下:“手艺没丢。”
他嘴角抽了抽,没笑,眼底却亮了一下。
夜风吹进厨房,带起灶台边一张纸片。是王富贵早上偷偷塞进来的,写着“预计新增项目——药膳支出”。纸角已被火燎黑,边上还沾着一点汤渍。
苏默没捡。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人群四散,有的奔去写传讯符,有的结伴回房商量明天来当杂役,还有几个老修士聚在角落,低声争论“这汤是不是比筑基丹还管用”。
他搓了搓手指,习惯性地眯起眼。
像在算什么。
又像只是累了。
月亮升起来,照在“归墟药膳坊”那块歪斜的木牌上,三个字影子拉得老长。
坊内灯火未熄。
厨房里,膳翁重新站起来,往锅里加水。他准备洗锅,却发现锅底残留的一点汤汁,正微微发光。
他盯着看了会儿,低声说了句什么,没人听见。
苏默转身,走向主厅。
路过院中石桌时,他顺手拿起一只空碗,倒扣在桌上。
动作很轻。
但意思明白——今天的汤,到此为止。
明天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