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的手指还在搓。
拇指和食指来回磨,像在数一串看不见的铜板。他靠在椅背上,眼皮半垂,耳朵却竖着。外面脚步声杂,魔兵换岗、散修排队、水桶碰撞,混着王富贵翻账本的哗啦响,吵得人脑仁发胀。
但他没动。
刚才那句话还卡在耳边——“东域边境有个老厨修,熬汤能补气血。”
话是王富贵说的。说完就跑了,账本抱得比命紧,嘴角那点血迹都没擦。
苏默知道,这又是个能亏钱的口子。
他坐了会儿,忽然起身。没叫人,没留话,转身就走。长廊上风一吹,袖角晃了晃,人已经跃上屋檐,踩着飞瓦一路向东。
御剑飞行不算快,也不算慢。他不急,只是赶路。脑子里盘算的不是汤好不好喝,而是每月倒贴三千灵石能不能撑住一个掌灶的工资。膳翁年纪大了,火候稳,但药膳坊刚起头,成本压不住。
可只要能亏,就值得干。
天边刚泛青时,他落在一座破败小城外。黄沙卷地,墙皮剥落,巷子深处飘出一股药味混着肉香。不浓,但钻鼻。他顺着味儿走,拐进一条窄巷,尽头有间低矮饭馆,招牌歪斜,写着“边城一口汤”。
门没关严。
他推门进去。
灶台前坐着个老头,背驼得厉害,左手搭在膝盖上,右手握勺,慢悠悠搅着一口铁锅。锅里汤色浑黄,表面浮着一层微光,像是晨雾里透出的星点。
老头没抬头。
“客官,面要等一刻钟。”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苏默不答。自取一只粗瓷碗,走到灶前,舀了一满碗。汤没冒热气,可端在手里温温的,像是活物在脉动。
他喝了一口。
咽下去的瞬间,胃里像点了盏灯。暖流顺任督二脉往下走,不是灵力那种霸道冲撞,而是细水长流,哪儿堵就往哪儿钻,轻轻一推,筋骨咯吱响了一下。
他闭眼三息。
睁眼时,把碗放回灶台,轻声说:“你这汤,能亏大钱。”
老头手一顿。
勺子磕在锅沿,发出一声钝响。
他缓缓转头,左脸一道疤从耳根划到嘴角,舌头微微外露,前端缺了一截。他盯着苏默看了很久,才嘶哑开口:“你也想让我做菜?”
“不做。”苏默摇头,“请你去我那儿掌勺。”
“你哪来的?”
“归墟养生坊。”
老头眼神闪了闪。这个名字最近传得邪乎,说是能让元婴修士泡脚泡出金光,能让魔头跪着求一碗热水。
他不信。
信的人多了,最后都成了刀下魂。
他低头看着自己残舌,冷笑一声:“我尝不了味,做出来的东西,没人吃得下。”
“我不在乎好不好吃。”苏默说,“我在乎的是,这汤能不能让快死的人多喘口气。”
老头猛地抬头。
这次眼神不一样了。不是防备,是疑惑。
“你不为秘方?”他问。
“不要。”
“不为名声?”
“嫌麻烦。”
“那你图什么?”
苏默搓了搓手指,咧嘴一笑:“图亏钱。”
老头愣住。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你……真的觉得这汤好喝?”
这话问得轻,可分量沉。
他知道,过去三十年,每一个找上门的人,都说“你这汤绝了”“天下无双”“吃了能续命”。可他们真想要的,是让他给大人物开小灶,是拿他当药奴,是逼他用命熬汤。
没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现在这个人,穿着洗旧的青布袍,脸上挂着懒散笑,说图亏钱。
他说,汤好不好喝不重要。
重要的是,能亏钱。
老头的手抖了抖。
不是因为激动,是太久没人把他当人看了。
他盯着苏默,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苏默也不催。就在灶台边坐下,顺手拿起抹布,擦起桌角的油渍。动作熟稔,像是干惯了这活。
“你这儿柴火快没了。”他指着墙角,“那边堆的,湿的。”
老头嗯了一声。
“灶眼也该清了,积灰太厚,火不匀。”
又嗯。
“你一个人忙不过来吧?”
“以前有个徒弟,跑了。”老头终于开口,“说跟着我没前途。”
苏默点头:“也是,谁愿意守着个废舌头老头,天天煮黄汤。”
老头笑了下,笑得难看。
可心里那块冰,裂了道缝。
他看着苏默,忽然问:“你真打算包吃包住,每月倒贴灵石?”
“对。”苏默说,“三千,月底到账。干得好,年底再发一张免费通脉券,当奖金。”
老头怔住。
通脉按摩,外面炒到五百灵石一次。他还见过一个金丹修士,排三天队才抢到号。
现在这人说,当奖金发。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堵得慌。
最后只憋出一句:“为啥是我?”
“因为你熬的汤,能让重伤修士缓三天。”苏默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别人熬不出来。而且,你敢拒绝魔头。”
老头身体一僵。
那是五年前的事。魔门一位护法路过,听说他汤能续命,强令他每日献膳。他不肯,说汤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伺候恶鬼的。
那一夜,魔气入舌,生生炼化了他的灵觉。
从此,尝不出酸甜苦辣。
他也从此,再没离开过这间小馆。
现在这个人,知道他是被废的,知道他得罪过魔门,知道他手艺被埋了五年,还愿意请他回去掌勺。
还说,是为了亏钱。
老头慢慢站起身,腿有点软。他走到灶前,掀开锅盖,最后一眼看着这口铁锅。
然后,摘下围裙,叠好,放在灶台上。
钥匙从怀里掏出来,轻轻搁在围裙上。
他回头看着苏默:“走吗?”
“走。”苏默伸手扶他,“路上我雇辆云车,不累着你。”
老头没拒绝。由着他搀着,一步步往外走。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小馆。
风吹门板晃,锅还在冒微光。
苏默掏出一块空白木牌,在背面写下四个字:**归墟药膳·主灶**。
递过去。
老头接住,手指摩挲着刻痕,低声问:“真是让我做饭?”
“不是。”苏默摇头,“是让你把命还给那些快死的人。”
老头没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黄沙小道上。风卷起衣角,远处天光渐亮。
云车还没来,但他们已经在路上。
身后,小馆的门吱呀一声,关上了。
前面,归墟养生坊的牌匾还在阳光下闪着光。
左边魔气盘绕,右边妖光隐现。
坊内,王富贵抱着账本坐在门槛上,眼巴巴望着东边。
他手里新添一页纸,标题写着:“预计新增项目——药膳支出”。
笔尖悬着,墨滴将落未落。
等一个名字落下,就能记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