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的耳朵嗡嗡响。
不是因为灵压,是吵的。厉天枭和妖皇站在坊门口,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像擂鼓砸在他脑仁上。
“本座率百万妖族,护你一方安宁。”妖皇声音沉得能压塌山头。
“魔门上下皆受反噬之苦,守此地,是为活命。”厉天枭语气冷,可眼神没退。
两人谁也不看谁,话却是说给对方听的。地面裂纹从中间向两边爬,瓦片抖得厉害,连屋檐下挂的铜铃都断了一根绳,啪地掉进水缸里,溅起一圈浑浊。
苏默蹲在柜台后,手指抠着木缝。他刚缓过劲来,以为昨夜五千妖卫驻守已是极限,结果今早这俩又来了新戏码——争首席护法。
他脑子里闪过云浅浅昨晚那句话:“你泡脚泡出了两个护法。”
现在他信了。
不是比喻,是实打实的麻烦。
他揉了揉太阳穴,起身时膝盖发软。走到墙角翻出两块闲置木牌,背面朝上,拿炭笔唰唰写。
一块写“魔门保安队”,一笔一划用力,像是要把昨晚的怨气全蹭进去。
另一块写“妖族保安队”,写完吹了口气,炭灰飘起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拎着两块牌子走出门,一手递一个。
“一人一块,别再吵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够清楚。
厉天枭抬眼,看了眼木牌,没接。
妖皇盯着那五个字,眉头皱着,像是在审军令状。
“本座要个正式编制。”他开口。
苏默差点把手里的牌子扔了。
“你还讲编制?”他翻白眼,“我又不是开衙门的。”
“妖族体制严谨。”妖皇正色,“若无名分,如何调度兵马?如何定岗定责?如何……发工资?”
苏默一愣。
“你还想领工资?”
“倒贴也行。”妖皇说得坦然,“只要归属明确。”
厉天枭这时才伸手接过木牌,指尖在“保安队”三个字上摩挲了一下,冷冷道:“待遇同等。”
苏默懂了。
这不是争面子,是争账。
他叹了口气,把牌子往两人手里一塞:“包吃包住,每月倒贴三千灵石,算正式编制行不行?”
妖皇眼神亮了。
“成交。”
厉天枭嘴角微动,没说话,但把木牌别腰带上了,动作利落,跟当年挂帅印似的。
苏默看着这两位——一个是满身魔煞的疯魔门主,一个是带兵踏平三宗的妖皇——现在为了个“保安编制”点头哈腰,心里说不出是憋屈还是好笑。
他转身就想回坊。
“等等。”妖皇叫住他,“编制有了,职责呢?”
苏默脚步顿住。
“你不是要守坊吗?”他回头,“守就完了,还问职责?”
“守多久?”厉天枭插话。
“全天候。”妖皇补充,“轮班制是否可行?我妖族五万精锐,可分十班轮替。”
“魔门亦可派驻常驻队。”厉天枭冷笑,“无需你开口,我们自己排。”
苏默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在赶人了,是在招工。
而且还是两大势力主动应聘,自带装备、包吃住还要倒贴钱的那种。
他搓了搓拇指和食指,像在算亏损额。
然后点点头:“行。职责就是——维持秩序,不准打架,不准吓跑客人,不准以权谋私蹭免费泡脚。”
“可以。”妖皇应得干脆。
“附议。”厉天枭淡淡道。
苏默摆摆手,转身往坊里走。刚迈一步,听见侧屋传来急促脚步声。
王富贵冲了出来。
他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怀里死抱着账本,眼睛发红,嘴角还有点干涸的血迹——昨夜算账吐血的事还没缓过来。
“老板!”他嗓音沙哑,“重大支出!重大支出啊!”
苏默停下:“说重点。”
“两大势力自愿加入安保体系!”王富贵翻开账本,手指颤抖地指着空白页,“服务对象涵盖所有来坊修士,完全符合‘普惠性非盈利经营’定义!属于系统认可的合规亏损项目!”
苏默眯眼:“你意思是……这能记账?”
“必须记!”王富贵笔尖蘸墨,唰唰写下两行:
“魔门保安队月支出三千灵石”
“妖族保安队月支出三千灵石”
合计六千灵石,当日亏损值直接刷新。
他写完最后一笔,墨汁飞溅,有几点落在苏默鞋面上。
苏默低头看了看,没擦。
他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轻了。
亏麻了。
是真的亏麻了。
但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六千灵石,一个月。两大门派抢着当保安,还得倒贴钱上班——这买卖,离谱到系统都拦不住。
他转身走进主厅,找椅子坐下,腿一伸,整个人陷进去。
外头安静了些。
厉天枭坐回左侧原位,木牌挂在腰间,像块令牌。他闭目调息,但耳朵竖着,听见有人靠近就会睁眼扫一眼。
妖皇没走,站在右侧,挥手召来一名妖将,低声下令:“抽调两千精锐,组成第一轮值队,即刻上岗。另设伤病优先通道巡查组,带饮水箱。”
妖将抱拳领命,转身去安排。
坊前长龙依旧,散修们挤着排队,看见穿甲戴盔的妖兵列队走来,吓得往后缩。但见这些妖兵不凶,反而帮老人让道、给孩童递水,渐渐也就习惯了。
有人小声嘀咕:“这真是妖族?”
“嘘,人家现在是保安。”
“保安也分等级吧?你看那边穿黑甲的是不是妖皇亲卫?”
“别吵,听说今天号只剩三百了。”
苏默靠在椅背上,闭眼养神。耳边还是吵,但不再是灵压压迫,而是人声、脚步、水桶碰撞声,混着王富贵翻账本的哗啦声。
他快睡着时,听见王富贵凑近。
“老板。”他压低声音,“我刚收到线报……东域边境有个老厨修,熬汤能补气血。”
苏默眼皮动了动,没睁眼。
“补气血?”他问。
“嗯。据说年轻时在古宗膳房待过,后来得罪长老被逐出,现在流落在边城小摊卖汤面。但他熬的汤,重伤修士喝一碗能缓三天。”
苏默缓缓睁开眼。
目光落在王富贵脸上。
“多大年纪?”
“七十多了。胡子全白,手抖得厉害,但火候准得很。”
苏默沉默片刻,手指又搓了搓。
他在算。
算亏损,也算机会。
药膳坊早就想扩,但一直缺个掌灶的。膳翁太老,撑不了几年。要是这个老厨修真有本事……
他刚要开口,外头突然传来一声吼。
“让让!让让!魔门巡逻队交班!”
紧接着是整齐脚步声,一队黑袍魔修列队走来,胸前绣着“魔门保安队”五个小字,腰间挂着同款木牌。
他们走到左侧,与厉天枭点头示意,随即分散站岗。
右边妖族那边也不甘示弱,换岗锣一敲,新一批妖兵入场,铠甲锃亮,连尾巴都绑得整整齐齐。
两边交接,互不搭话,但站位默契,连喝水的时间都错开。
王富贵看得热血沸腾,当场在账本上加记一笔:“今日新增安保人力成本,预估超额完成月度亏损目标。”
苏默看着这一幕,脑袋又开始疼。
但他没动。
他知道,这事拦不住了。
从他写出那两块木牌开始,归墟养生坊就不再是那个简简单单的亏钱工具了。
它成了魔妖两族争抢的“圣地”。
成了散修口中的“活命所”。
也成了他甩不掉的摊子。
他靠在椅背上,重新闭眼。
手指轻轻搓着。
像在数灵石,又像在等下一个走投无路的人敲门。
外面,阳光照在“归墟养生坊”牌匾上。
左边,魔气如雾,静静盘绕。
右边,妖光隐现,守如门神。
坊内,王富贵还在翻账本。
笔尖落下,墨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