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默还瘫在门槛上。
屁股底下那块青石板冰得他大腿发麻,但他没动。动一下就得面对现实——五千妖卫站了满院子,黑压压一片,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他低头看着自己贴在食指上的拇指,轻轻搓了一下。
“亏麻了。”他说。
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谁抗议。
坊门口的风突然停了。
不是自然停的,是被两股气压硬生生挤停的。
左边,一道血雾般的魔气缓缓铺开,地面草叶枯黄,裂出细纹。厉天枭带着几个亲卫走来,脚步不重,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口上。
他走到广场左侧,扫了一眼那些站得笔直的妖兽,嘴角一扯。
“呵。”
没多话,盘膝坐下,双臂抱胸,眼神直接钉在对面那群妖将身上。
右边,战鼓声闷响三通。
妖皇从营帐方向大步走来,披风都没穿,只穿着一身玄铁甲,肩头还沾着点泡脚水干后留下的白痕。他站定在坊门前中央,目光如刀,扫过厉天枭。
“你来干什么?”妖皇问。
厉天枭眼皮都没抬:“守人。”
“这地方归妖族管。”
“魔门先来的。”
“先来后到不管用。”妖皇往前踏一步,地面裂开蛛网状缝隙,“实力说话。”
厉天枭终于抬头,嘴角勾起,眼里寒光一闪:“正合我意。”
两人对视。
空气嗡地一声绷紧。
灵压交锋的瞬间,坊檐上的瓦片簌簌抖动,几只躲在屋脊后的麻雀直接炸毛飞走。地面咔嚓裂开一道长缝,从中间向两边蔓延。
可谁也没动手。
只是站着。
一个抱臂冷视,一个手按狼牙棒柄,谁都不退。
坊内,杂役们缩在柜台后,大气不敢出。有人手抖得厉害,茶杯盖子碰得叮当响。
王富贵的名字被人念了一句。
“王账房呢?怎么不见人?”
“听说昨夜算账算到吐血,今早抬回屋躺着了。”
“……难怪没人记亏损了。”
这话要是让苏默听见,怕是要跳起来骂娘。
但他现在顾不上。
他听见外面那股压迫感越来越强,像有两座山在他脑门上慢慢合拢。他猛地从门槛上滚下来,扑进坊内主厅,一头栽在柜台上。
额头磕在木面,发出“咚”一声闷响。
他双手插进头发里,手指用力抓挠头皮,肩膀微微发抖。
“我就想亏个钱!”他吼出来,声音嘶哑,“安安静静把系统任务做完不行吗?!”
没人回答。
门外俩大佬还在对峙,坊内一群人都不敢吱声。
云浅浅端着一杯热茶走过来,脚步很轻。她站在柜台边,没说话,只是把茶放下,然后看了眼门外。
那边,厉天枭和妖皇依旧僵持,连呼吸节奏都对上了,一进一出,像在比谁更能耗。
她转头,看着趴在桌上的苏默,淡淡开口:“因为你泡脚泡出了两个护法。”
苏默猛地抬头。
眼睛红的,头发乱的,脸上写满了“我不想活了”。
他顺着云浅浅的目光看向门外。
正好,厉天枭和妖皇也同时转头,朝这边看来。
四道目光,灼热如火,齐刷刷落在他脸上。
苏默感觉自己的脸皮都在发烫。
他缓缓趴回去,额头重新贴上柜台,嘴里喃喃:“我不配……我真的不配……”
另一边,妖将统领忍不住上前,低声问妖皇:“陛下,我们真要跟魔门抢这个?不过是个破坊,连城墙都没有,守它做什么?”
妖皇没看他,目光仍锁在苏默身上。
片刻后,他转身,大步走向临时营帐。
众人松了口气。
谁知半个时辰后,妖皇又回来了,身后跟着四大妖将。
四个家伙走路姿势明显不一样了——肩松了,背直了,其中一个还哼起了小曲。
妖将统领瞪眼:“你们去哪了?!”
那哼曲的妖将咧嘴一笑:“足浴去了。”
“啥?”
“别不信。”妖皇沉声道,“本座昨夜召你们议事,不是为了立威,是为了让你们亲自试试。”
他扫视一圈,语气冷了下来:“我卡了千年瓶颈,一桶水解了。你们若不信这地方有用,现在就去泡。泡完再来跟我说,值不值得守。”
当场就有三个妖将转身就走,直奔后院足浴区。
剩下一个犹豫:“万一……是陷阱?”
妖皇冷笑:“陷阱能让我经脉清明?陷阱能让戾气外排成黑烟?你倒是给我整一个。”
那妖将哑口无言,挠挠头,也蹽腿跑了。
妖将统领看着空荡荡的队列,欲哭无泪:“陛下,咱们可是征战八荒的精锐啊……现在排队泡脚?传出去妖族脸往哪搁?”
“脸?”妖皇瞥他一眼,“你上个月打完南岭三宗,疼得半夜哀嚎,谁给你揉的腰?”
妖将统领顿时闭嘴。
半晌,憋出一句:“……是您夫人。”
“现在不用了。”妖皇负手而立,望着养生坊牌匾,“以后疼了,来这就行。”
消息是当天傍晚传出去的。
先是东域七城,再是中域三大古宗,最后连西域挖矿的散修都听说了——
妖皇,泡脚泡舒坦了,下令五千精锐驻守归墟养生坊,称其为“妖族圣地”。
正道修士集体傻眼。
青云宗议事殿里,一位长老手一抖,茶杯砸在地上。
“圣……圣地?!那是个什么玩意儿?!一个外门杂役开的免费澡堂子?!”
旁边弟子颤声汇报:“据探子说,昨夜已有三百二十七名妖兵完成足浴疗程,其中六十九人经脉疏通,十二人突破小境界……还有三头熊妖,原本走火入魔,泡完直接睡了三天,醒来性情温和,开始背《养生十诫》。”
长老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去。
西荒某山头,两名结伴修行的散修蹲在路边啃干粮。
一人问:“听说没?妖皇宣布归墟养生坊是圣地。”
另一人点头:“听说了。我还听说魔门门主也在门口坐着,说要争首席护法。”
“……咱们要不要也去排队?”
“排什么队?咱们又没受伤。”
“可我昨夜打坐,左肩有点酸。”
“那你还不快跑?晚了号都没了!”
坊门口,局势愈发诡异。
厉天枭依旧坐在左侧,纹丝不动。
妖皇站在右侧,像尊门神。
两人谁也不看谁,但气场死死咬住,连风吹过都要绕道走。
坊内,苏默已经放弃挣扎了。
他缩在柜台角落,手里捏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今日已满员”。他盯着那几个字,眼神空洞。
云浅浅走过来,把一碗热汤放在他面前。
“喝点。”
苏默摇头:“没胃口。”
“不吃东西,待会儿怎么应付他们?”
“我还能怎么办?”他苦笑,“一个是我治好的,一个是我泡舒服的,现在都赖着不走,说我这儿是圣地、是祖庭、是修行终点站……我是开养生坊,不是开庙!”
云浅浅轻笑一声:“可你现在,比庙还灵。”
苏默抬头看她。
她站在那儿,眉眼清冷,却带着一丝藏不住的笑意。
“你说得对。”她补了一句,“你泡脚泡出了两个护法。”
苏默猛地把木牌拍在桌上。
“护法多了也是麻烦!”他低吼,“我要的是亏损,不是收小弟!更不是搞什么魔妖争霸选圣地!”
他喘着气,胸口起伏。
门外,两股气息依旧对峙。
忽然,厉天枭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坊内:
“苏默。”
苏默一僵。
“你说过,只要能缓解痛苦,谁都欢迎。”厉天枭看着他,“魔门上下,皆受魔煞反噬之苦。我们来,不是争权,是求一条活路。”
妖皇立刻接话:“妖族百万子民,常年征战,经脉淤堵者不计其数。此地若开放,可救万千生灵。你说过——普惠万界。”
两人同时看向他。
一个眼神炽热,一个目光如炬。
苏默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再次贴上拇指,缓缓搓动。
“我又不是开善堂的……”他喃喃,“我只是想亏个钱而已……”
云浅浅站在他身旁,望着门外那两个不肯退让的身影,轻声道:
“可你早就不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