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的青铜车驾刚切过山脊,尘土还没落定,地平线那头又黑了一大片。
不是云。
是妖。
万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漫过荒原。旌旗没展,杀气却已经沸了天。战鼓声闷在胸口,震得人心慌。
苏默站在坊门口,手指还插在裤兜里,拇指贴着食指,没搓。
他眯着眼,看着那群越来越近的黑点。
“老板。”王富贵抱着账本凑过来,声音有点抖,“这……这是来抢人的?”
苏默没回头,目光锁死在最前面那辆巨大的黑色战车。
车上站着个人。
一身玄铁重甲,肩宽背厚,手里拎着根狼牙棒,棒子上还滴着血。那人面容狰狞,双目赤红,周身黑雾缭绕,连空气都被熏得发臭。
妖皇。
妖族最高统治者。
“不是抢人。”苏默淡淡道,“是送钱来的。”
王富贵愣住:“啊?”
“你看他们那个表情。”苏默指了指远处那些龇牙咧嘴的妖兽,“一个个戾气冲天,经脉淤堵,一看就是常年打杀积下来的暗伤。咱们养生坊缺什么?缺大客户。”
王富贵张了张嘴,想反驳,但看到苏默那张懒散的脸,又把话咽回去了。
这时候,妖皇已经到了坊前广场。
万妖列阵,脚步声如雷。
青石板都在颤。
妖皇跳下战车,落地时地面裂开三道缝。他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瑟瑟发抖的散修,最后落在苏默身上。
眼神像刀子。
“归墟养生坊?”妖皇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听说这里能治百病?”
苏默点点头:“能治脚气,能治腰酸背痛,还能治心情不好。”
妖皇冷笑一声,大步走来。
每走一步,身上的黑雾就浓一分。周围的温度骤降,几个胆小的散修直接瘫软在地,尿湿了裤子。
“我要踏平这里。”妖皇停在门槛外,狼牙棒往地上一杵,石屑飞溅,“除非你能让我舒服。”
全场死寂。
没人敢说话。
厉天枭要是还在,大概已经拔刀了。云浅浅要是也在,剑早就出鞘了。
但现在,只有苏默一个人站在那儿。
他打了个哈欠,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进来吧。”苏默说,“泡脚两百灵石一次,按摩三百,艾灸五百。支持月卡,办卡打折。”
妖皇愣了一下。
他预想过无数种反应:恐惧、愤怒、求饶。
唯独没想过这种态度。
就像是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邻居大爷。
“你不怕我?”妖皇问。
“怕。”苏默实话实说,“但我更怕你不泡,我就亏不了钱。”
妖皇盯着他看了三息。
忽然,他笑了。笑声如雷,震得坊檐上的瓦片直掉灰。
“好!本座就看看,你这破坊有什么能耐!”
妖皇一脚踹开侧门,大步走进坊内。
身后跟着四大妖将,个个凶神恶煞,眼中杀意未消。
坊内瞬间乱成一团。
杂役们吓得躲到桌子底下,膳翁手里的汤勺都掉了。
苏默没慌。
他挥挥手,喊道:“上桶!加温!九叶寒泉莲心汤底,盲老留下的通脉符纹木盆,全给我拿出来!”
王富贵反应最快,虽然腿软,但还是抱着账本冲过去指挥。
“快!把最暖和的水烧好!艾草罐预热!别愣着,干活!”
很快,八个特制的大木桶摆好。
热水滚滚,白汽升腾。
妖皇坐在其中一个桶边,看着那冒着热气的汤,眉头紧皱。
“这是什么?”
“专治百年积郁。”苏默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喝不喝随你,反正我不强求。”
妖皇冷哼一声,抬起那只布满鳞片的大脚,直接踩进桶里。
“嘶——”
一股黑烟从脚底冒出,那是积压千年的戾气遇热爆发。
周围的小妖将们惊呼出声,手按兵刃,随时准备动手。
妖皇却闭上了眼。
起初,他浑身紧绷,肌肉虬结,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
但随着水温渗透经脉,那股灼热的痛感逐渐变得柔和。
一炷香过去。
黑雾散了大半。
两炷香过去。
妖皇的呼吸平稳下来,原本赤红的双眼微微眯起,透出一丝疲惫后的松弛。
三刻钟后。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冲出体外,竟在空中凝成一道黑色的漩涡,随即消散无踪。
“嗯?”妖皇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
皮肤上的黑斑淡了许多,原本僵硬僵硬的关节此刻灵活自如。
更重要的是,体内那股纠缠了他几千年的躁动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前所未有的清明。
瓶颈松动了。
他一直卡在元婴巅峰,因为戾气太重,无法突破化神。如今戾气尽除,通道大开。
轰!
体内灵力暴涨。
虽然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但坊内的灵气浓度明显提升了一圈。
妖皇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
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像是枯木逢春。
他看着苏默,眼神变了。
不再是杀意,而是一种复杂的感激,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震撼。
“确实……舒服。”妖皇低声说。
苏默挑挑眉:“那是。这可是盲老亲自设计的配方,专门针对你们这种天天打架的硬骨头。”
妖皇沉默片刻。
忽然,他一掌拍在桌面上。
那块厚重的实木桌案瞬间凹陷下去。
“此坊,即日起归妖族管辖。”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小妖将们立刻围拢过来,形成保护圈。
“谁敢动这里一根毫毛,就是与整个妖族为敌!”
妖皇转身,对着身后的军队吼道:“传令!五千妖卫,即刻入驻!负责此处安保!”
苏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向王富贵。
王富贵正疯狂地在账本上写着什么,笔尖都快戳破纸了。
“老板。”王富贵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安保支出……按妖族的规格,每人每月灵石五十,五千妖卫,就是二十五万灵石一个月。再加上粮饷、装备维护……”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这波亏损,保守估计八百万起步!”
苏默感觉眼前一黑。
脸瞬间绿了。
他张了张嘴,想骂娘,却发现喉咙干涩。
“我又不是开善堂的!”苏默低吼道,“凭什么让他们白住?还要倒贴工资?”
妖皇已经走到门口,闻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本座说过,谁敢动这里,就是与妖族为敌。”
他指了指自己腰间的令牌。
“这块令牌,可以调动东域所有妖族势力。你要是不想要,我现在就砸了它。”
说完,他大步离去,战车轰鸣,卷起一阵狂风。
五千妖卫迅速列队,整齐划一地涌入坊内,占据了各个角落。
原本宽敞的广场,现在挤满了黑压压的妖兽。
它们站得笔直,眼神警惕,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保安。
苏默站在原地,风吹起他的衣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拇指还贴在食指上。
但他没搓。
因为他知道,搓也没用。
这次是真的亏麻了。
王富贵还在旁边算账,嘴里念念有词:“八百万……加上之前的累计,咱们离五千万的目标又近了一步……老板,这是好事啊……”
苏默没理他。
他缓缓坐下,瘫在门槛上。
脸色依旧发绿。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护法,当得真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