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川往仓库那边走。
路上巡逻兵两人一组来回晃,没人多瞧他一眼。
他绕到仓库后头的死角,墙根堆着旧木筐,踩着就能翻出去,左右前后瞅了一圈,这条道空荡荡,半个人影没有。
一纵身翻过去,踩在外头坑洼土路上。道两边全是乱草。
他猫着腰,贴着墙快步往城南走去。
沿路岔口都放了岗哨,全守大路,侧边小道顾不上,一路躲着视线,走了半个时辰,摸到老茶厂矮墙外头。
院墙年头久,砖掉不少。
院里点两盏马灯,光从墙缝漏出来。
墙根下堆着空铁皮箱子,和纸条上写的一模一样,陆怀川蹲墙外草堆里,专等酉时送货的车来。
没一会儿,巷口传来板车轱辘声。
两辆板车一前一后,装满铁皮箱,封得严实。
每只箱子都得两人抬。
几个鬼子端着枪守在卸货口,搬货的苦力低头不敢抬,手脚倒挺快。
不到半个小时,整车的箱子全搬进厂房。
空车掉头,顺着正门原路走了。
厂房侧边还有一扇小门,常年挂锁,却总有人来回走动,估摸着是放要紧货的库房。
院里的鬼子一刻钟换一班巡逻,没定点蹲人的暗哨,光靠来回走动查。
摸清这套路子,没多留,顺着来路往回赶。
路过杂货铺那条巷子,门板早关了,看不出半点动静。
翻墙回营,正好赶上换岗空档,落地拍干净身上草,回到自己屋。
关门反锁,配枪从后腰抽出来搁回抽屉。
桌角那包盐还摆在原处。
他坐到桌边,把刚才看到的重新盘一遍,铁箱子、固定送货时辰、两个大门、侧边小库房。
黑田早上那一问,摆明盯上这条补给线了,早晚得来突击查,要是提前截货,既能掐断鬼子的补给,也能攥住把柄。
难处是人不够用。
何敬之手下那些人和魏大勇那三十号人,全等着东侧换防撤出去。
这会儿调人,动静太大了,所有人都得困在营里出不去,城外修鞋摊那边人手不够,扛不住鬼子的反扑,陈国刚接上头,根基不稳,贸然用容易折了这条线。
中村,松本只能在医务室里头配合,出不了城。
六条接头路子挨个捋,眼下腾不出人来搭手劫货,只能把消息送出去,交给城外游击队安排人手。
等他们到位,卡住送货空档再动手。
刚定下心思,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是松本。
陆怀川拉开门,松本侧身挤进来,顺手把门带上。
“田中又来清点药柜了。”
“这次查啥?”
“挨个清点纱布药膏,捧着册子一条条对。”
“第三层上锁抽屉,他碰没碰?”
“就瞄了眼锁头,没敢硬来。”
松本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田中私下跟我透了个话,黑田要挨个搜所有人营房,明早分两队动手。”
“明天天亮就开始?”
“对。”
陆怀川楞了一会儿。
明天挨屋翻查,墙角两箱弹药搁不住。
真翻出来,通敌的罪就坐实了,何敬之跟魏大勇整条撤离计划全得作废。
“医务室底层那根发绳,中村换地方藏好了?”
“傍晚就挪了,混在闲置药瓶堆里。只要发绳不落到田中手上,单查屋子也抓不住把柄。”
松本点头,又说了一句:“黑田今天喊田中、大岛关起门开会。”
“提到老茶厂没有?”
“从门口路过就听见‘物资’、‘核查’俩词,别的就听不清了。”
陆怀川让他先回去:“你守好医务室,明天搜查提前给我递信。”
松本拉门走了,走廊又安静下来。
陆怀川走到墙角,掀开盖弹药的旧布。
两箱弹药好好儿搁在地上。
明天搜查绝对不能留屋里,只能今晚连夜送出城,暂存在修鞋摊。
那地方隐蔽,鬼子搜不到。
等游击队截茶厂那批货的时候,再一并交出去。
他重新把枪别好,把茶厂那套消息揣好。
等后半夜巡逻的趟子拉长了,就出城,静坐一阵子,窗外头没半点动静。
营里的巡逻隔老半天才过一趟,陆怀川扛起一箱弹药,轻手轻脚挪到门口。
侧耳听听走廊没动静,拉门快步走了出去,贴着墙往仓库外墙走,分两趟把两箱货全运出营。
一路上躲开零散岗哨,摸到修鞋摊。
守摊的见他大半夜摸过来,立马拉开侧边的储物棚。
两人合力把箱子抬进去盖严实。
陆怀川把写满送货规律的纸条递过去:“赶紧把信送给周长缨,让游击队去茶厂蹲点。”
“啥时候动手最合适?”
“每天酉时送铁皮箱,两刻钟后空车走。侧边小门那头看管最松。”
守摊的收好纸条点了点头:“今晚就派人送出去,误不了事。”
交代完,陆怀川原路回营。
翻墙回屋那会儿,天已经蒙蒙亮了,离天亮搜查还有两个时辰不到。
他把屋里杂物归置整齐,擦掉搬箱子蹭出来的痕迹,桌椅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刚收拾妥当,门外传来传令兵的声音。
“川岛少尉,黑田少佐叫你马上去办公室。”
陆怀川整了整衣领,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黑田、田中坐一块,桌上摊着县城物资登记册,正好翻在老茶厂那一页。
黑田抬头看着他。
“昨夜有人往城南走,是你?”
“昨夜奉命巡查外围,走的南边土路。”
“巡查怎么耗到天亮才回?”
“一路排查墙外头可能藏人的地方,耽搁了点时间。”
田中继续追问:“看见茶厂运货的车没有?”
“远远看见两辆,没凑近看。”
黑田敲了敲桌面:“茶厂那批物资有问题,明天搜完营房,特高课直接封厂查。”
“全凭少佐安排。”
田中接话:“明天你的屋子我亲自来查。”
“随便查就是,屋里没有不该有的东西。”
黑田摆摆手示意让他离开。
陆怀川踏出房门,心里门儿清,明天两件事撞一块儿,田中要来查他屋子,黑田还要带人封茶厂。
游击队那边信送慢了一步,铁皮箱里的东西全得让鬼子扣了。
弹药虽已运出城,茶厂这条线也得断。
往医务室方向走,路上碰见中村。
两人擦身,中村压着嗓子飞快撂了一句:“搜查名单上魏大勇跟何敬之的屋子排最前头。”
陆怀川点了点头,脚步没停。
回到屋里天已经大亮了。
营里吹集合哨,搜查队分两路开动,远处开门,翻东西的响动一阵阵传过来。
他坐在桌边等田中,枪搁在手边。
没一会儿,田中带两个兵到了门外,敲了三下门:“川岛少尉,例行搜查,开门配合。”
陆怀川拉开门侧身让开。
田中进屋,桌椅柜子挨个翻,墙角床底全弯腰挨个瞅了一遍。
没查出不对劲,目光停在桌角那包盐上。
“这盐啥时候买的?”
“昨儿进城,杂货铺顺手拿的。”
田中拆开盐包看了看麻绳,没见夹层暗格。
又拉开抽屉,枪和纸条都摆在明面上,没夹带,从头到尾找不出毛病。
田中带人奔下一间营房去了。
黑田今儿就要封茶厂,游击队得赶在封厂前头到位。
他刚站起来打算加急往外送信,门缝底下塞进一张纸条,修鞋摊那边传来的话:游击队今夜到,酉时截货。
陆怀川看完点火烧干净。
今晚上能顺利截下那批铁皮箱,鬼子这条补给线就算废了。
何敬之和魏大勇也能安心等着东侧换防撤走,两边不耽误。
他就站在屋里等着酉时。
各处搜查的动静慢慢停了,田中带人回特高课交差。
营里一时安静下来,底下的暗流可没停。
六条接头路子都稳妥,就等夜里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