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岚以一种奇异的平静,茫然地仰望着越来越远的天空。
蓝天之中,大概是被气流冲掉的那朵鲜艳的万寿菊花饰正在半空中翩翩飞舞。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她不知道。
但从塔顶掉下来了这件事本身,她倒是隐约明白了。
(一定是因为我太任性了,才遭了报应吧。)
她让姐姐为难了。
明明姐姐已经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正准备往前走,她却想用眼泪把姐姐拽回来。
(人会变是理所当然的啊。除了我以外,好像谁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除了她自己,没有任何人对司雪莱的改变表露过不安。
既然如此,这大概不过是每个人成长、独立时都会有的变化吧——悠岚其实也隐隐约约想过。
人长大了,成了大人,离开从小生长的家和家人——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可是任性的自己就是没办法接受。
太喜欢姐姐了,不想松开她的手。
于是净写些让人头疼的内容寄过去。
可即便如此,司雪莱还是邀她来逛庆典。还是像每年一样给她做了花饰。
看到悠岚因为登上高塔而高兴得笑起来,姐姐也真心实意地开心着。
所以这一定就是报应。
是对说了那么多任性话的自己的惩罚。
(明明笑着送她出发就好了的……)
因为一种模模糊糊的不安,把两个人的关系弄得别别扭扭。
要是就这么以这种状态死了,姐姐一辈子都会怀着愧疚折磨自己吧。
(对不起。)
想忍住,用力咬了咬嘴唇,眼泪到底还是掉了下来。
模糊的视野尽头,蓝得不能再蓝的天空。
蓝天映衬下五彩斑斓的花瓣,美得不像话。
最后映入眼帘的居然是这么美的景色,也算好事吧——正当她怀着悲壮的心情这样想的时候。
视野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从塔上飞身跃出的身影。
(!?你在干什么啊!姐姐你这个大笨蛋——!!)
* * * *
"……!"
"雪莱?!"
"妈妈!"
司雪莱追着妹妹,用力一蹬脚,从塔顶纵身跃下。
快得连平时的她自己都不敢相信——身体完全是下意识地动了起来。
"悠岚!"
悠岚一脸茫然地不断往下坠落,司雪莱拼命地朝她伸出手。
自己的体重比悠岚重,下落的速度应该更快。
所以——一定追得上。
"……"
可是不管怎么伸手,一次又一次地只抓住了空气。
怎么都够不到。
即便如此,在风压模糊了的视野中,司雪莱仍然拼命向悠岚伸出手。
"悠岚!"
终于抓住了悠岚的手,司雪莱使劲把她拉进怀里。
悠岚似乎已经快要失去意识了,一双眼睛空洞而迷离。
"……!"
不想失去。
想要保护珍贵的妹妹、保护家人。
为此她渴望力量。渴望。渴望。
司雪莱从心底,强烈地、强烈地许下了这个愿望。
比任何东西都更迫切地,她渴求守护妹妹的力量。
"……!!绝对——不会让你死!!"
紧紧抱着悠岚、用力闭上双眼——在那合拢的眼睑深处,司雪莱看到的是一道纯白的光芒————
啪地一声,眼皮后面似乎有光炸开了。
与此同时,背上窜过一阵细小的刺痛。
紧接着,原本笔直朝地面坠落的身体,竟然浮了起来。
"……诶?"
一直屏住的气因为发出声音而松开,空气猛地灌入肺中。
喉咙深处发出"嘶——"的一声。
没有了下坠时那种令人反胃的失重感,地面也不再逼近了。
轻飘飘的。仿佛被什么守护着一般,一股温柔的气流将司雪莱和悠岚包裹其中。
"……姐、姐……?"
司雪莱睁开眼,恢复了意识的悠岚正在她怀中眨着淡蓝色的眼睛,满脸不可置信。
"悠岚!太好了……!"
"姐姐……那个,是什么……?"
"那个?"
司雪莱歪了歪头,顺着悠岚的视线越过肩膀回头看了一眼。
"什——?!"
司雪莱的背上,长出了一对真龙的翅膀。
那双不时扇动的翅膀让她和悠岚悬浮在半空中——司雪莱这才终于理解了眼前发生的事。
"诶……啊,呀?!"
"等!姐姐,在掉了在掉了在掉了!!"
悠岚不停地拍打司雪莱的肩膀。
虽然不像刚才那么猛,但两人确实在一点一点往下落。
已经只剩三层楼左右的高度了,比从塔顶掉下来自然好得多,但再这样下去脚骨折个一两根是跑不了的。
(翅、翅膀!!呃呃!!)
司雪莱拼命想驱动背后的翅膀飞起来。
"……!?……!不、不行!"
根本不知道怎么飞。
刚才是怎么浮起来的,她试着回想,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想运力去动背上的翅膀,连到底有没有在动都说不准。
"悠岚!"
"姐姐……!"
悠岚和司雪莱死死地抱紧了彼此。
不抱着点什么,恐惧感简直要把人压垮。
这下真的要摔了——就在她这样想的瞬间。
一双有力的手臂猛地将她的身体向上拉起。
"——呼,吓死我了。"
紧紧地,连同悠岚一起,一双结实的臂膀将她们拥入怀中。
与此同时,耳畔传来一声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叹息。
那像是晒太阳时才会有的温暖气息,和那熟悉的低沉嗓音——司雪莱瞬间就知道是谁来救了她们,整个人终于卸下了紧绷。
明明身处这么离谱的境况里,可只要待在他的怀里,肩膀上的力气就一点一点地散去了。
"我来就行了,你别再试着飞了。放松,交给我。"
"朔玛……"
她带着差点哭出来的安心感抬头看去——朔玛的额头上沁着薄薄一层汗。
他一定是慌得不行才赶过来的吧。紧贴在一起的身体里传来他怦怦怦急速跳动的心跳声。
比平时更高的体温紧紧贴着司雪莱,朔玛露出牙齿冲她笑了一下——那是让人安心的笑。
"……姐姐。"
听到悠岚的声音,司雪莱把目光移回她身上。被司雪莱抱着、同时又被朔玛拥着的悠岚,正一脸发愣地盯着朔玛看。
她来回比对着朔玛背后有规律地扇动着的红色翅膀和他的脸。
然后又张着嘴,目不转睛地盯上了司雪莱背后那对白色的翅膀。
"我会好好跟你解释的。"
司雪莱对悠岚坚定地点了点头。
再也没法糊弄过去了。
爸爸妈妈当年结婚、生下大哥的时候,一定就白龙的血脉这件事反反复复讨论过吧。最后才决定为了不让孩子们背负太沉重的东西,把这件事藏在心底。
正因为隐约理解爸妈的苦心,所以就算悠岚哭着喊着追问为什么,她也始终没有说出口。而现在,她将要打破那个重要的约定了。
(得跟爸爸妈妈道歉才行。——不过……话说回来……)
心脏还在砰砰砰地狂跳个不停。
"………"
朔玛把她们放到地面上,等司雪莱和悠岚、朔玛拉开一点距离之后。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从领口伸进衣服里,摸向自己肩膀到后背的位置。
指尖顺着皮肤滑到肩胛骨的突起附近。
那里,确确实实长出了一样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
那种违和感、那种对身体变化的不安,让一股冷汗顺着后背淌了下来。
这下是真的了。
(我——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像是失去了什么珍贵之物般的空虚感涌上心头,她用指尖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皮肤和翅膀的交界处。
抚摸翅膀的指尖在微微地颤抖,触感也有些不真切。
但她必须花时间去确认翅膀确实存在这个事实。必须让身体接受——这一切都是真的。
"雪莱,你还好吗……?"
朔玛关切的声音传来,司雪莱肩膀猛地一颤,慌忙从衣服里抽出手,抬头看他。
她的表情一定别扭得不行,但好歹忍住没有哭出来,一个劲儿地点头。
(这是我自己渴望的、自己做出的选择的结果。)
没有资格后悔。
虽然此刻还有点难以消化,但必须慢慢接受。
司雪莱扯了扯嘴角,正要张口说"我没事"——
然而她的话还没出口,一阵声响从天而降。
"咕——!!"
"咕、咕呜!!!"
抬头一看,蔻蔻和角宿一正以惊人的速度从塔上飞扑下来。
"诶,什么?"
"嗯?"
"等、蔻蔻、角宿一、停下来……!危险!"
"咕!!"
"咕呜!!!"
两只真龙笔直朝着司雪莱俯冲而来,她张开双臂接住了他们,冲击力让她一瞬间屏住了呼吸。
"……"
"没事吧?"
从身后撑住她不让她往后倒的朔玛问道。司雪莱连连点头,随即低头看怀里的蔻蔻和角宿一。
"……?变回龙形了……?"
"咕、咕、咕呜呜!!"
"呜!!咕!!"
"呃、呃呃……冷静一点好吗?"
"咕咕——咕!!"
"咕——呜!!咕咕呜!!"
"咕呜咕呜咕呜!!"
"呜呜!咕!!!"
两只小真龙咕呜咕呜咕呜咕呜叫个不停,含着泪紧紧扒着司雪莱,拼命想表达着什么。
司雪莱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但光看蔻蔻和角宿一那焦急的小脸,听着那声嘶力竭的叫声,什么意思她心里清清楚楚。
"……让你们担心了,对不起。受了惊吓所以化形解除了是吧。"
"咕!!咕!!"
"呜呜!!!……咕咿!!"
"没事。没事的。我哪儿都没有受伤。"
"呜咕呜——!!"
她笑着安抚他们,把怀里的两只小真龙紧紧搂了搂。
人类小孩已经够沉了,真龙幼崽的分量比人类的还重——两只一起抱着,对司雪莱的力气来说着实是个挑战。
胳膊又酸又胀,但比起这个,她更想让蔻蔻和角宿一安下心来。
最重要的是——孩子们的叫声和怀中的温暖让她一下子卸了力,不知不觉间,指尖的颤抖已经完全平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