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日.
午夜,桥洞。
老刘的鼾声准时在凌晨两点卡了壳。
一股阴风从河道灌进来,把桥洞深处的破被子卷得翻了边。
老刘连人带铺盖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到河堤上,裹着被子骂了一句“哪个狗日的推老子”,翻个身又打起了呼噜。
金碗在石墩上轻轻震了一下,碗底的金光顺着碗沿漫出来,铺满整个石墩。
乞凡盘腿坐在金碗旁边,把铜钱往石墩上一搁。
“来了就出来。桥洞里没座位,自己找地方站。”
第三根桥墩的阴影里,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黑袍,黑冠,黑靴,和灰雾里见过的那张脸一模一样——胡子拉碴,黑眼圈浓得像熊猫。
但这一次阎王眼皮耷拉着,连抬眼都懒得抬,像熬了三通宵终于认命的夜班保安。
乞凡用指节敲了敲碗沿。
“不装了?”
阎王背着手站在桥墩旁,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口黄牙。
“不装了。前七局是陪你在玩,第八局是跟你算总账。”
阎王扫了一眼石墩上的金碗,语气很平,“十道命纹耗了六道,功德本源养得倒是挺肥。剩下四道——第一道已经在临界点上了,你今晚是打算拿它开刀?”
乞凡把金碗往面前挪了挪。
“你今晚是来打架的,还是来给我体检的?”
“打架是最后一步。”
阎王往前走了一步,桥洞里温度又降了几分。
阴气从他袍角渗出来,贴着地面往桥墩上爬,所过之处砖缝里结了薄薄一层白霜。
他站在桥洞口,背着手,“在打架之前,本王想给你最后一次机会。金碗留下,功德化刃留下,你人可以走。桥洞外面苏珊和顾清漓在等你,巷口老周头明天还蒸茴香包子。这些,你都可以留着。只要把金碗放下。”
乞凡低头看了看金碗。
“你以前不这样。以前你设局都是直接动手,不废话。今晚忽然开始谈条件——判官是不是被玄玑拖住了?”
阎王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洞外隐约传来金铁交鸣的闷响,夹杂着阵法碎裂的爆裂声。
判官被拖住了,阎王现在孤立无援。
“功德化刃还没开锋。”
阎王抬手在虚空中划了一道符印,生死簿的虚影在半空中展开,“你拿什么跟本王打?”
乞凡站起身,把金碗抱起来,指尖轻轻弹了一下碗沿。
嗡的一声,金鸣在桥洞里来回撞了好几个来回。
桥洞认得这只碗,这只碗也认得这座桥洞。
他伸出手,手背上第一道命纹忽然亮了起来。
金芒顺着纹路的走向一寸一寸蔓延开,从手背窜到指尖,在指尖前方凝成一道极细的金色弧光。
整只手都在微微发颤,不是火烧火燎的疼,是那种被针尖轻轻扎了一下的酥麻。
他看了眼指尖的弧光,又看了眼阎王。
“功德化刃需要的不是功德,是决心。这把刀,我磨了三年。今晚,开锋。”
话音落下,第一道命纹骤然燃烧起来。
不是发烫,是燃烧。
乞凡能感觉到那道纹路正在变成液体,正在变成光,正在变成刀。
功德化刃在指尖凝成一道完整的金色弧光,刀刃上隐隐能看到一行极小的字——崔氏镇阴,仙凡不渡。
爷爷把答案刻在了刀刃里。
阎王脸色骤变,抬手一压,生死簿的虚影化作锁链,顺着桥洞顶壁、地面、两侧砖墙同时朝乞凡缠过去。
每一根锁链都带着刺骨的阴气,碰到皮肤就会钻进去,直接锁魂。
金碗自动飞了起来,碗身化作一道金光,直直撞向锁链最密集的方向。
碗口朝外,金光凝成弧形屏障,锁链接连撞上去,滋滋作响,阴气被一层层削掉。
功德化刃在同一瞬间从乞凡指尖飞出,穿过屏障的缝隙,精准刺入阎王右肩。
阎王闷哼一声,后退半步,低头看了看肩膀上那道被金光贯穿的伤口,忽然笑了。
“原来你爷爷把那一刀藏在了命纹里。”
阎王捂着肩膀,黑红的血从指缝渗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但你以为这一刀就能杀本王?你爷爷当年用了十道命纹的代价,才重伤本王一次。你现在只燃烧了一道命纹——操,这月绩效又没了。”
锁链在空中重新凝聚,比刚才更粗、更密。
乞凡旋身劈斩,劈到第三刀虎口已经发麻,刀刃震得指节发酸,连碗沿都在嗡嗡震。
每一刀劈下去,刀刃上的金光就暗一分,命纹燃烧的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
功德化刃开锋后的有效攻击范围只有一步之内,再远,刀刃就开始发虚。
阎王根本不给他近身的机会。
金碗自动飞回乞凡左手,碗底的金光与功德化刃的金芒在桥洞里形成两道屏障。
锁链撞在碗光上被削掉一层阴气,撞在刀刃上直接被斩断,但屏障也在不断变薄。
乞凡往碗底按了按,碗身的金光已经晃了三下。
撑不了太久了。
桥洞外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阵法碎裂的爆鸣。
玄玑的声音裹着风撞进桥洞,依然平淡,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三分。
“少主人,判官甩了三道分身往桥洞方向去了!最多一盏茶!”
一盏茶。
乞凡在心里飞速盘算——第一道命纹还能撑的时间,大概也只剩一盏茶了。
判官分身杀进来之前,必须解决阎王。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往手背上第二道命纹按了按。
第二道命纹已经在发烫。
不是被第一道牵扯着共鸣,是它自己也想烧。
乞凡嗤笑一声,低头看了看金碗,又抬眼看向阎王。
“你刚说,我爷爷刺你那刀的时候,十道命纹同时燃烧。我才烧了一道,你就觉得不够。”
阎王脸上的笑意收了半分。
“第二道,点燃。”
乞凡手指轻弹碗沿。
金鸣炸响,整座桥洞都在震颤。
河堤上传来老刘含糊的骂声“妈的谁家半夜装修”,翻个身鼾声又起。
砖缝里渗出淡淡的金光,顺着墙面往上爬,和碗光缠在了一起。
功德化刃的弧光骤然暴涨,比之前亮了一倍,刀刃上的“崔氏镇阴”四个字在黑暗中灼灼发光。
两道命纹同时在燃烧,乞凡能感觉到它们正在变成刀——不是一把,是两把。
刀气暴涨的瞬间,阎王被压得后退半步,黄牙都咬紧了,脸色猛地一变。
这威力不对。
乞凡压低重心,脚下猛蹬,整个人朝阎王冲过去。
功德化刃的金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取阎王胸口。
黑雾盾牌再次凝出,刀尖刺入盾面的瞬间,金鸣炸响,桥墩上的薄霜碎成粉末,河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
盾碎。
刀尖刺入阎王胸口三寸。
“第三道。”
乞凡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指尖的第三道命纹开始发烫。
洞外,判官分身的脚步声已到桥洞口。
阎王低头看了看胸口那道正在被金光缓缓撑开的伤口,又看了看乞凡指尖三道同时燃烧的命纹,瞳孔骤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