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钱搁在石桌上,正面判官符印,背面一个歪扭的“阎”字。
乞凡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把铜钱翻了个面,又翻回来。
三天之后,午夜,桥洞。阎王亲自下场,判官侧翼伏兵,这一局和前七局都不同。前七局是阎王在暗处设陷阱,乞凡被动拆招。
第八局是双方明牌,阎王把自己的底牌全摊在桌上,说明阎王已经没有耐心再耗下去了。
乞凡把铜钱往桌上一拍。
“崔氏旁系的人,能挡住判官多久?”
玄玑站在石桌对面,手里那杯豆浆已经彻底凉了。他把凉豆浆杯搁在石桌上,杯底磕出清脆一声,像倒计时开始。
“最多半个时辰。崔氏旁系虽是散仙后裔,但毕竟不是正编仙籍,面对判官级别的正神只能做到牵制,无法正面抗衡。”
半个时辰。
乞凡用指节敲了敲碗沿,金碗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功德化刃还没开锋,命纹觉醒的契机到底是什么,爷爷一个字都没留。
苏珊从屋里走出来,把刚打印出来的文件放在石桌上。
“预付诊金。”
苏珊弯腰把一张百元钞票放进金碗里,指尖在碗沿轻轻点了一下。
“三天之后平安回来,这钱就当白花了。回不来,我找阎王报销。”
乞凡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找阎王报销,这种话从苏珊嘴里说出来,比玄玑承认豆浆是道具还好笑。
“报销单上写什么?阎王设局导致神医无法复诊,申请退款100元?”
苏珊把手里的文件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一张刚打印好的二维码。
“写甲方单方面违约,乙方保留追究权利。阎王要是不认账,我就把报销单贴在孟婆桥栏杆上——扫码支付。”
顾清漓走出来,把档案袋放在石桌上。档案袋很薄,封口处盖着顾氏法务部的公章。
“这里面是秦氏那笔三千万转账的全部证据链。壳公司的注册记录、律所前合伙人的证词、经侦的立案回执——所有能证明有人在暗中操纵阳间金融系统的文件都在里面。阎王不能在阳间开户,不能亲自转账,所有事都是通过阳间的代理人和被收买的败类完成的。这份证据链,打的就是这帮代理人。”
顾清漓顿了顿,语气淡得像结了层冰。
“经侦动不了阎王,但经侦可以抓那些替他干脏活的人。账户可以冻结,壳公司可以查封,人可以通缉。三天之后决战在桥洞,但在决战开始之前,顾氏法务部会把这份档案同步提交给经侦、银监会和反洗钱中心。阎王在阳间的触角,我替乞凡全部拔干净。一个都调不过来。”
乞凡听完后背一阵发凉。他不是怕阎王,是怕身边这几个女人——一个留了报销二维码,一个拔了阎王的网线,还有一个端了三年豆浆当潜伏道具。
乞凡看了看档案袋,又看了看顾清漓,沉默了好几秒。
“你们这是给我准备后事还是给我准备弹药?”
苏珊的指尖在文件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很稳。
“弹药。后事等你真回不来了再准备也来得及。”
乞凡把档案袋拿起来掂了掂,放在金碗旁边。
苏珊的预付诊金,顾清漓的证据链,玄玑的半个时辰——这些不是后事,是赌注。
所有人都在押乞凡能赢。
巷口传来老周头的吆喝声,茴香包子最后一屉出锅了。乞凡摸出兜里铜钱掂了掂,转头问玄玑。
“阎王设局管不管饭?你这豆浆凉了能退吗?”
玄玑面无表情。
“阎罗殿不支持七天无理由退货。”
乞凡把铜钱揣进兜里,指尖蹭过背面那个歪扭的“阎”字。
昨夜乞凡用功德化刃在符印裂纹里刻了一行极细的小字——顾清漓的电子签名。
铜钱忽然在指尖下轻轻一震,像被什么东西扫过。乞凡把金碗往怀里拢了拢,站起身。
“走。吃包子。三天之后的事,三天之后再说。”
夜里,乞凡一个人回到院子。苏珊和顾清漓已经各自回屋,石桌上只剩下那只金碗和那张被夜风吹得微微翘起的档案袋。
桂花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晃动,几朵白花落在碗沿上,被碗底的金光轻轻弹开。
乞凡把金碗端起来放在膝盖上,指尖轻轻敲着碗沿,节奏很慢,每一下都像在数心跳。
功德化刃的弧光还在指尖一闪一闪,第一道命纹的烫意已经彻底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沉静。
桥洞。
第三根桥墩裂缝里卡着半块狗骨头,流浪汉老刘的鼾声总在凌晨两点准时卡壳。阎王选这儿当战场,以为乞凡会怕——怕重走老路,怕旧伤复发。
可惜阎王忘了一件事:乞凡的脚底板记得每块砖的凸起。
乞凡把金碗放回石桌上,弯腰从抽屉里翻出那块崔字木牌,搁在碗旁边。
木牌边角磨得发亮,是爷爷常年攥在手里摩挲的痕迹。
金碗里那些被治愈的病人留下的印记还在,每一道微光都是一个活人的热气儿。
功德化刃开不开锋,不是乞凡能决定的。但面对阎王的时候,敢把命纹点燃,这把刀就算开了一半。
乞凡把木牌揣进兜里,把金碗重新抱起来。碗底的金光稳稳地亮着,不再闪烁,不再躁动,像一柄淬了火的刀。
指尖触到碗壁的时候,能感觉到金碗在轻微地震颤——不是示警,不是愤怒,是迫不及待。
三天之后,午夜。桥洞。阎王在等乞凡,判官在等乞凡,爷爷留给他的一切,都在等乞凡。
这一局,乞凡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