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地打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刘解放躺在床上,瘦得只剩皮包骨。
建业跪在床边,握着父亲的手。那只手曾经那么有力,如今只剩下冰凉的触感。
“爸,您别说了,会好的。”建业的声音在发抖。
刘解放摇摇头,浑浊的眼睛看着建业,又看看床边的晓梅、建华,还有站在角落抹眼泪的老伴。他的嘴唇动了动,建业赶紧把耳朵凑过去。
“建业……爸这辈子不会说话……让你受委屈了……”刘解放的声音很轻,像风中的烛火,“爸是爱你们的……只是不知道怎么说是爸对不起你,让你这辈子这么累……”
“爸!”建业的眼泪夺眶而出,“您别说了,是我不好,是我没用,没能救活您……”
刘解放的手动了动,轻轻拍了拍建业的手背。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建业脸上,眼神里满是骄傲和不舍。嘴唇又动了动,建业把耳朵凑得更近。
“能看到你们都好好的……我这辈子……值了……”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残忍地切割着建业的心。他感觉到父亲的手在自己掌心渐渐变凉,那温度一点点流失,就像沙漏里的沙子,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抓不住。
窗外的雨声似乎更大了。病房里陷入死寂,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的长音。
建业跪在那里,泪水模糊了视线。这一刻,他仿佛回到了前世,回到了那个同样失去父亲的时刻。那时候他穷,连给父亲买口好棺材的钱都没有,是邻居们凑钱帮忙料理的后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自己的家,有能力让父亲走得体面。他可以挺直腰杆告诉父亲,您儿子有本事了,您放心走吧。
三天后,雨过天晴。
刘解放的葬礼在城郊的公墓举行。来的人不多,都是至亲好友。建业穿着孝服,跪在灵前,给每一位来吊唁的人磕头回礼。
晓梅站在他身后,轻轻扶着他的手臂。建华穿着白衣,跪在另一边,眼眶红红的。周桂兰已经哭不出眼泪了,只是木然地坐在那里,任由邻居大娘扶着。
葬礼很简单,但很周到。建业花了自己当时半个月的收入,给父亲买了一副好棺材,请了镇上最好的吹鼓手。他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葬礼结束后,建业把母亲送回家安顿好,自己却留在了老房子里。他坐在父亲生前常坐的那把旧椅子上,看着墙上父亲的遗像,沉默不语。
遗像是父亲退休那年拍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胸口别着那支半旧的钢笔。父亲的脸上没有笑容,只是微微皱着眉头,像是在为什么事情发愁。
建业知道,那是父亲的习惯动作。从他有记忆起,父亲就是这样,总是皱着眉头,总是沉默不语,总是把所有的担子都扛在自己身上。
“爸……”建业叫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响。
没有人回答。墙上的遗像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慈爱,几分担忧。
建业想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父亲从小对他要求严格,轻易不说一句软话。长大后,他创业失败,被人羞辱,父亲也只是沉默地坐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但每次他遇到困难,父亲总会偷偷地塞钱给他母亲,让母亲转交给他。那些钱不多,但都是父亲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这就是父亲的爱。沉默的,重如泰山的,从不说出口的爱。
建业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刻意压抑自己,而是让泪水尽情地流。他需要这种方式来释放心里压抑已久的情绪。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建业抬起头,看到晓梅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
“别难过了。”晓梅把汤放在桌子上,轻轻走到建业身边,“爸在天之灵,也不希望看到你这样。”
建业看着晓梅,点了点头:“晓梅,你说得对。我要振作起来。爸不在了,我更要照顾好这个家。”
他站起身,端起那碗热汤,一口气喝完。身体暖和了,心里也渐渐有了底气。
父亲虽然走了,但父亲的精神还在。他要带着父亲的期望,继续走下去。
几天后,建业提出想把母亲接到城里住。周桂兰拒绝了,说舍不得老房子,舍不得那些老邻居。
建业尊重母亲的决定,只是每周都会回去看望她。这天,他从母亲那里回来,发现门口的邮箱里有一封信。
信封上是省城的邮戳,寄信人是张主任。建业拆开信,仔细阅读起来。
信的内容很简单:张主任邀请他参加省里举办的企业家座谈会,这是个省里个体户精英的聚会。信的最后,张主任还提到了一件事——省里准备评选一批优秀个体户,建业被提名了。
这是一个巨大的荣誉,也是一个新的起点。
建业拿着信,站在门口看了很久。阳光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他知道,自己的路还很长,但无论如何,他都会坚定地走下去。
这是他答应父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