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去仙人岛。

这个地方是陈斯远提过的。

那是好些天前的一个傍晚，吃完晚饭两人坐在院子里，他翻着手机里存的一篇S城旅游攻略，随口提了一句“听说仙人岛的水上摩托不错，改天带你去”。

她当时没说话，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又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像是没有听到，又像是听到了但觉得没有回应的必要。

那之后他就没有再提。他一向把分寸感三个字刻在心里——她不需要的时候绝不多说一句，她没准备好的时候绝不往前多推一步。

可昨天晚饭时，她忽然放下筷子，看着他说了句“明天去仙人岛吧”。语气平淡得像是临时起意，眼睛也没看他，只是盯着桌上那盘清蒸鱼，像是在跟鱼商量行程。陈斯远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应了一声好，低头继续扒饭，嘴角在碗沿后面轻轻地弯了又弯。

清晨天还没全亮，陈斯远就起来准备了。

他把昨晚充电的充电宝、防水袋、干毛巾、创可贴、防晒霜一样一样装进背包里，又在厨房热了牛奶煎了蛋烤了吐司，把三明治用保鲜膜包好塞进包里。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怕吵醒楼上还在睡觉的人，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压了又压。李明珠下楼的时候，他已经和小天在楼下等着了。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防晒衫，里面是泳衣，外面套了条牛仔短裤，脚上蹬着防滑的沙滩鞋。手里还拎着两个头盔。看到陈斯远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站在那里，她微微愣了一下，大概在想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时候起床的。

“吃过早饭就出发。”陈斯远从包里掏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三明治递给她。

“好。”她接过三明治，低头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道——溏心煎蛋，吐司烤得边缘微焦，生菜叶子新鲜得能听到咔嚓声。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继续。

仙人岛是S城周边最出名的海岛景点，岛不大，四周被澄澈的碧蓝色海水环抱，从码头坐快艇过去只要十来分钟。

岛上有一座不算高的山，山间架了一条索道，缆车慢悠悠地从山脚滑到山顶，坐在上面能俯瞰整片海域——那种蓝是层次分明的，近岸是透明的浅蓝，往外是翡翠绿，再往外是深邃的靛青，一层一层铺开，像是有人把一整盒蓝色的颜料按深浅顺序倒进了海里。

李明珠坐在缆车里，脸几乎贴在了玻璃上，海风从换气窗的缝隙里挤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竖了起来，她也顾不上撩，就那么一动不动地看着下面波光粼粼的海面，眼睛里终于有了那种久违的、小孩子看到新奇玩具时的光。陈斯远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看窗外，自己的嘴角也跟着不自觉地上扬。下了索道便是沙滩边的水上活动区，摩托艇、香蕉船、浮潜，五颜六色的器材排在沙滩上，引擎声和海浪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人间烟火气。

“想骑么？”陈斯远指着不远处停了一排的水上摩托，转头问李明珠。那些摩托漆成明黄色和亮橙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排等着被人骑走的金属骏马。

“好。”她还是一个字。但这次她说“好”的时候，眼睛里那个光比在缆车上更亮了一些，嘴角甚至有一个极淡极淡的、要笑不笑的弧度。

陈斯远走到租赁点报了型号，挑了三辆车况最好的，自己打头，小天殿后，把李明珠夹在中间——标准的保护队形，和他们在高原上开车时一模一样。

他把头盔扣在李明珠头上，手指穿过带子，把卡扣在下巴上咔哒一声扣紧，又拽了拽确认不会松脱，才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们出发了。陈斯远在前面带路，速度没有放太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视镜确认李明珠的位置。海风迎面拍过来，摩托艇劈开水面，两侧溅起的白色水花在阳光下拉出弧形的彩虹。

意外就是在这一瞬间发生的。

陈斯远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异响——不是正常的引擎声，不是摩托劈开水面的声音，而是一种金属撞击的闷响，紧接着是小天变了调的惊呼。他猛打方向掉头，看到李明珠那辆摩托像是撞上了什么——后来才知道是一截几乎完全没入水面的废弃浮木，被浪一推就藏在水下十几公分处，从岸上根本看不见。

高速行驶下，那截浮木就像一堵藏在暗处的墙，摩托艇的前端在撞上去的瞬间猛地向右扭转，整辆车在巨大的惯性作用下侧翻过去。而在侧翻前的那一瞬间，巨大的离心力把坐在后座上的李明珠整个人甩了出去。

她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不受控制的抛物线，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又像一片被狂风从枝头硬生生扯下来的叶子，在所有人来不及反应的刹那间，重重地砸进了海水里。

落水的声音并不大，甚至不如摩托侧翻时那声巨响的十分之一，可那一声闷响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尖锐地刺进了陈斯远的耳朵。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叫她的名字，不记得自己是从摩托上跳下来的还是翻下来的，只知道自己在看到她被甩出去的那一刻，大脑里所有的思维活动同时停止了，只剩下身体在凭借本能行动。

他一把扯掉了自己身上的救生衣。救生衣是专业级的，绑带系得很紧，他在扯的时候直接把卡扣扯断了，断口在他的虎口上划了一道血痕，他完全没有感觉到。他只知道自己不能让救生衣妨碍他下潜的速度，哪怕只是慢零点几秒都不行。

旁边的小天做了同样的动作，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扎进了海里。海水灌进眼睛，涩得发疼，他拼命睁着眼睛在水下搜寻，可周围全是翻滚的气泡，视野一片浑浊，什么都看不见。

他浮上来换了一口气，肺部像被火烧过一样疼，然后深吸一下，再次潜下去。海面上阳光正好，可水面以下却暗得像另一个世界，光线被海水一层一层地过滤掉，越往下越昏暗，越往下越冷。他在那一片冰冷的、混沌的灰蓝色里疯狂地搜索着，像一只扎进深海徒劳寻找同伴的鱼。又是一无所获。

他再次浮上来，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喉咙里灌进了海水和风的混合物，又咸又腥，呛得他几乎咳出声来。小天在几米外也同样浮出了水面，两个人隔着浪头对视了不到零点一秒，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然后又不约而同地再次潜下去。那种默契不需要语言——找不到就别上来。

突然，陈斯远看到海里有一处闪光。

不是那种浮游生物发出的幽幽冷光，不是幻觉，是一种表面反射阳光后特有的、尖锐而明亮的闪烁。他顺着那处亮点拼命向下游，海水越来越冷，耳膜被水压挤得生疼，肺部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剧烈地收缩着。

然后他看到了——在距离他几米处的深水里，李明珠紧紧地闭着眼睛，身体一动不动地悬浮在水中。她的头发在水中散开了，像一团墨色的海藻，防晒衫被水流托起来微微飘动着，整个人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陈斯远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种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前所未有的恐惧。不是害怕失去，不是害怕失败，不是害怕追不到她、等不到她、打动不了她。是害怕这个世界没有她。那个画面他在无数个深夜的梦魇里见过无数次——失去她之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他从来没有构想过一个完整的答案，因为每次想到一半他就强迫自己停下来。

可现在那个画面就在他面前，就在他伸手可及却可能永远碰不到的距离。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划了最后几下，手臂的肌肉在冰冷的海水中发出撕裂般的疼痛，然后他的手终于碰到了她。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只手腕冰凉得让他心口发紧，他把她的手臂拽过来绕在自己脖子上，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拼了命地往上游。

从深水区到海面的这段距离，他不知道自己划了多少下，只记得头顶那片亮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像是从一个看不到尽头的隧道里拼命奔向出口。然后他终于冲破了水面，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他大口大口地吸着气，肺叶像是被重新充了气一样猛地胀开。就在此时，一艘快艇迅速从远处开到他们身边，艇上的人七手八脚地把他们拉上去，然后快艇调转方向，朝着岸边全速飞驰。

到了岸边，沙滩上已经围了一圈人。工作人员早已拨打了急救电话，可急救车还没有到，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陈斯远把李明珠平放在沙滩上，跪在她身侧，开始做人工呼吸。他捏住她的鼻子，深吸一口气，把她的下巴微微抬起，嘴对嘴把气吹进去，她的胸口微微隆起，然后回落。他试了几次，她没有任何反应。他把手指搭在她的颈动脉上——没有脉搏。他把耳朵贴在她胸口——没有心跳。他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令人心悸的安静，不是睡着了的安静，是生命暂停运转时那种不该存在于活人身上的、死寂的安静。

然后他开始做胸外按压。双手交叠，掌根放在胸骨正中，手臂伸直，用身体的重量往下压。他在急救课上反复练习过无数次这个动作，可从来没有一次是真正用在真人身上的。

以前老师教的时候说，胸外按压的深度是五到六厘米，速率是一分钟一百到一百二十次，按压三十次做两次人工呼吸。那些数字他倒背如流，从理论到模拟从来没有出过差错。可他从来没有在真人身上用过。他更从来没有想过，第一个让他用到这个技能的人，会是李明珠。

1、2、3……他数着数，每一下都用尽全力，像是要把自己的心跳也一起按进她的胸腔里。然后人工呼吸。然后继续。1、2、3……他数到忘了时间，忘了周围有多少人，忘了阳光正毒辣辣地晒在他的后颈上。

他始终没有放弃。放弃这个词从来没有出现在他的字典里，尤其是在关于她的事上。从她十八岁成人礼那天他站在侧门廊下目送她匆匆赶回学校开始，从她在路灯下拉着周怀瑾的手说“这是我男朋友”开始，从她躺在病床上说“没有你我会死的”开始，从她心碎昏迷头上长满银白色发根开始，从她醒来之后对他说的第一句含混不清的话开始——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她，从来没有。以前没有，现在不会，以后也绝无可能。

“有没有AED？快问急救车到哪里了？”他一边继续按压一边大声喊着，声音沙哑而急促，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刺耳。没人能给他确切的回答。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急得直跺脚，几个工作人员也在帮忙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