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课是在上午第二节。
窗外太阳已经升起来,光线斜着照进教室,照在讲台上何极的西装袖口上,他手里拿着月考卷子,一份一份摞在讲台上,正在讲作文。
陈渊坐在最后一排,桌上的语文卷子摊开着,作文那栏给了个三十二分,总分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撑着下巴,眼睛看着黑板,但一个字都没进去,何极的声音从讲台那边传过来,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闷闷的。
“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很多同学写得很空洞。”
何极把一份卷子举起来,念了几个句子,前排有人笑,有人说“这也太假了”。
陈渊没听进去,他低头看了一眼卷子上的作文,自己写的是……他不记得自己写的是什么了,只记得交卷前十分钟随便凑了几行字。
他伸手从抽屉里摸出那个旧本子。
就是写“不是喜欢”的那个本子,里面还夹着阿茹给的糖果包装纸,他把本子翻到空白页,趴在桌上,拿笔开始写。
一开始他没想好要写什么。
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落下去就是一行字:“山脚下有一个少年。”
他自己也没想到会写这个。随后又写第二行:“他坐在那里很久了。”
桌底下猪哥的腿在抖,震得桌面微微颤,陈渊没理他,继续写。
“少年抬头看了看山顶,雾很大,看不清路。”
他写得很慢,写几个字就停一下,像在想下一句怎么说。其实也没怎么想,就是写到哪里算哪里。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朝山脚那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不想待在这里了。”
写完这句,他停住了。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写这个干嘛呢,又没人看,又没啥用。
猪哥这时候脑袋凑过来了。
“写啥呢?”
陈渊反应很快,胳膊一把挡住本子。“没有。”
“我看到了,什么山什么少年的。”
“没什么。”
“写作文?”
“不是。”
猪哥伸手想扒他胳膊,陈渊用力压着本子不让他看,两人在课桌底下较劲,椅子在地上蹭出响声。
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陈渊把本子合上,塞进抽屉里,瞪着猪哥,“别动我本子。”
猪哥看他真急了收回手“行行行,不看就不看,写得啥见不得人的东西。”
“没写。”
“你刚才明明在写。”
陈渊不再理他,把身子坐正,眼睛看黑板,何极还在讲作文,已经换了一份卷子在念。
陈渊心里还在想着刚才写的那几行字。山脚下的少年、雾、上山的路。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个。
过了一会儿,何极让大家自己看卷子改错,他背着手在走道里晃悠,脚步声从后排那里慢慢走过来,经过阿汪的位置,经过鸡哥的位置。
陈渊忍不住又把本子抽出来,翻到那一页,他想在“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后面再补一句。
写什么好呢。
他想了想,正要动笔,余光看见一个灰色的身影停在桌边。
何极。
陈渊的动作僵住了。他的手还握着笔,笔尖停在纸面上方,没来得及落下去。
何极低头看着他手里的本子,又看了看他的脸。
“手里拿的什么。”
语气很平,不是在问。
陈渊想把本子塞回抽屉,但何极已经伸手了,他动作不快,就是很自然地把本子从陈渊手里抽走了。
何极拿起来翻了一下,扫了一眼刚才写的那几行字。
教室里安静下来。
前排有人回头往后面看,阿清也从旁边侧过头看了一眼,猪哥在旁边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
陈渊坐在那儿,脸上开始发烫,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在烧,脖子根都热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脸红成什么样了,但他知道很丢人。
何极看了几秒,把本子合上,拿在手里。
“下课来办公室。”
说完这句话,他没再说什么,把本子夹在胳膊下面,继续往前走了,走到讲台上,他放下本子,拿起粉笔,接着讲卷子的下一道题。
教室里又恢复了一点动静。
有人小声议论,但很快就停了,猪哥偷偷用手肘抖了抖陈渊的胳膊,压低声音说:“被收了吗?”
陈渊没吭声,眼睛盯着桌面上的卷子,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何极翻开本子,看到那几行字,他不知道何极会怎么想。
觉得他在上课写别的东西,觉得他不认真学习。
也许还会看后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越想越糟,心里又闷又躁,他伸手摸了摸抽屉里面空了,那个本子不在,像被人翻走了什么东西。
何极还在讲台上讲题,声音不大不小,偶尔在黑板写几个字。
陈渊靠到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
风扇在转,一圈一圈的。
他忽然想,山脚下的那个少年,他也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吧。
上午的阳光照在讲台上,何极胳膊底下夹着那个本子,陈渊的视线一直落在上面,但他不敢再看第二眼。
下课铃响了。
何极没急着走,把卷子收好,拿着本子站起来,“下课休息。”
他走出教室,经过门口的时候脚步没停。
陈渊坐在座位上没动,猪哥看了看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阿清从左边隔一个位置走过来,站在他桌边。
“他把你本子收了?”
陈渊点头。
“写的啥?”
“没写啥。”
“那他看不出来吧?”
陈渊也不知道何极看不看得出来。他写的那几行字,什么山什么少年,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但就是觉得别扭,像被人翻到自己的抽屉。
“去吧,”阿清说,“他让你下课去。”
陈渊站起来,腿有点僵,他走出座位,穿过走道,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阿茹坐在第三排,正在补笔记,垂着眼。
他没多看,转身出去了。
走廊里人不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何极的办公室在走廊那头,门半开着。
陈渊走过去,站在门口。
何极正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放着那个旧本子,他正拿起搪瓷杯喝水,看到陈渊站在门口,抬了抬下巴。
“进来。”
陈渊走进去,站在办公桌前面。
何极放下杯子,拿起那个本子,翻开到他写的那一页。
“这是你上课写的?”
“嗯。”
“写东西上课写?”
陈渊没说话。
何极又看了两眼那几行字。他没有笑,也没有生气,就是看着那几行字,像在看一样不太明白的东西。
“你写小说?”
陈渊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不是吧,”他确实在写,说“是吧,”他又觉得不好意思。
最后他说,“随便写的。”
何极把本子放下,说道“你想写可以,下课写,上课就不要写了。”
陈渊愣了一下。
“你上课就认真听课,考得好了,下课你爱写什么都行,”何极看着他,“听明白没有?”
“听明白了。”
何极把本子推到桌角。“先放我这吧。”
陈渊看了一眼那个本子,没说话。
“回去吧。”
陈渊转身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见何极在背后又加了一句。
“下节课别再拿出来写了。”
陈渊出了办公室,走廊里已经有学生在走动了,他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气,往教室走。
走到后门的时候看见猪哥从窗户伸着脖子看他。
“怎么样?”
“没怎么样。”
“本子呢?”
“被他没收了。”
猪哥啧了一声,没再问了。
上课铃响了,陈渊坐回座位,抽屉空了一块,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看了一眼讲台,何极还没来。
他转头看窗外,太阳已经升高了,树叶在风里摇。
他想起那个少年还坐在山脚下,雾还没散,故事卡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