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课铃响的时候,何极抱着一摞试卷走进教室。
他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没急着发,先扫了一圈底下的人。教室安静下来,前排几个人把背挺直了。陈渊坐在最后一排,靠着墙,眼睛看着窗外。
“上午成绩单贴出来了,排名你们自己看了。”何极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每个角落都听得清楚,“卷子我现在发下去,错的题自己订正,晚自习之前我要检查。”
他说完,开始叫第一排的同学上来发卷。
语文卷子先发。陈渊看见前面的同学一张张传过来,有人拿到卷子翻了翻就塞进抽屉,有人把卷子摊开看了半天。猪哥侧着身子往前看,嘴里念叨着:“我的呢我的呢。”
语文卷传到了陈渊手里。
六十三分。
红笔写的数字,旁边画了一道横线。卷面上全是红叉,阅读理解那栏扣了大半的分,作文给了三十分。陈渊把卷子折了两折,塞进课本底下。
猪哥拿到了自己的卷子,六十一分。他看了一眼,嘿嘿笑了两声:“还行,比我预估的高。”
陈渊没接话。
数学卷发得更快。胡老师把卷子分成几摞,让课代表帮着发。陈渊拿到卷子的时候,翻过来先看最后一面。红叉从第一道选择题开始,一路往下铺,后面几道大题他写了一半,没算完,扣分扣得干净。
五十二分。
他把卷子翻过来盖住,手压在桌面上。
猪哥凑过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他自己的数学卷也到了,四十八分。他啧了一声,把卷子往桌上一摊:“这出题的人是不是跟咱有仇。”
陈渊没笑。
英语卷发下来,五十九分。物理和化学合在一张卷子上,六十四分。政治历史各一张,都踩着及格线。陈渊把所有的卷子摊在桌上,红叉像洒上去的颜料,铺满每一张纸。他盯着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卷子一个一个叠起来,摞成一沓,塞进抽屉深处。
猪哥在旁边把自己的卷子也叠了叠,塞进去,又说了一句:“没事,咱俩差不多。”
“差多了。”陈渊说。
猪哥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下课的时候,阿清从左边隔一个位置走过来。他手里拿着自己的卷子,数学八十一分。他走到陈渊桌边站住,看了一眼陈渊抽屉里露出的卷子角。
“你数学多少?”阿清问。
“五十二。”陈渊说,没抬头。
阿清沉默了一下,把陈渊的数学卷从抽屉里抽出来,摊开看了看。他没有笑,也没有叹气,看了一会儿把卷子又叠好塞回去。
“有几道题你其实是会的。”阿清说。
“会不会都一样。”陈渊说。
阿清看着他,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猪哥趴在桌上,歪着头看陈渊:“你这么凶干啥。”
“我没凶。”
“你刚刚那个语气,跟吃了炮仗似的。”
陈渊没接话。他伸手想从抽屉里拿点什么,指尖碰到了那颗糖。他停了一下,把手缩回来,关上抽屉。
下午第二节课是何极的语文课。何极没讲卷子,让课代表把几道答得差的题目抄在黑板上,一个个讲。陈渊听着,前十分钟还能跟住,后来越听越走神。黑板上那些字好像认识他,他不认识它们。
他低头看课本,课本上的字也是模糊的。
猪哥在旁边拿笔在课本上画了个小人,画完了又涂掉。他用胳膊肘碰了碰陈渊:“晚上回去打游戏不?”
“不去。”
“咋了,转性了?”
“没钱了。”
猪哥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下午第三节课下课,教室里热闹起来。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对答案,后排几个男生在聊周末去哪上网。陈渊坐在座位上,把卷子从抽屉里抽出来又看了一眼。
五十二,六十三,五十九。
他把卷子翻过去。
阿汪从前排跑过来,手里拿着自己的排名小纸条:“我靠,我排到第四十名了,我妈肯定要骂。”
“那你回去收拾收拾,”马喽在旁边笑,“准备挨揍吧。”
“你呢你第几?”
“我第三十二。”马喽说。
阿汪看了一眼陈渊:“你第几?”
陈渊没回答,猪哥替他答了:“问那么多干啥,看你的去。”
阿汪看出不对劲,没再问,拉着马喽走了。
晚自习的时候,何极坐在讲台上批作业。教室里安静,只有风扇转和翻书的声音。陈渊把课本翻开,看了两页,又合上。他把旧本子拿出来,翻开到空白页,拿笔在上面写。
他写了一句:“有些人一出生就坐在最后一排。”
写完了,他看着那排字,停了一会儿,又在下面写了几个字:“数学卷子五十二分。”
他又写了一行:“教室的风扇天天转,不知道怎么停。”
然后他把笔放下,合上本子,塞回抽屉里。
他转头看窗外。天已经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着,操场上空荡荡的,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猪哥在旁边趴着睡觉,口水都快流出来了。阿清在左边隔一个位置低头写作业,背挺得很直。阿茹坐在第三排靠过道那边,正低头看书,侧脸被灯光映着。
陈渊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
他重新把本子翻开,在刚才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教室第三排有个女生,成绩很好。”
写完了,他又觉得写这个很没意思,拿笔把那行字划掉了。
笔尖划破纸面,留下一道黑色的印子。
晚自习还剩最后一节。
陈渊没有再写。他把本子合上,手掌压在封面上,听着教室里翻书和风扇转动的声音。最后一节课往往最慢,所有人都在等下课铃,只有何极还坐在讲台边批改作业。
猪哥趴在桌上睡着了,呼吸声一下一下。阿清写完一道题,把笔帽扣上,抬头看了一眼黑板。阿茹仍然在第三排看书,书页翻得很轻。
陈渊把那几张卷子重新叠好,放进抽屉最里面。分数暂时不会消失,明天也还会被拿出来订正。但今晚他不想再看它们了。
他重新打开旧本子,在刚才那几行字下面补了一句:不是所有坐在后面的人,都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后面。
写完以后,他没有划掉。
下课铃终于响了。
教室里一下子动起来,椅子拖地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和说话声挤在一起。陈渊把本子塞回抽屉,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最后一排。
那张桌子还在那里,安静地等着明天。
陈渊转身下楼,手指还留着纸页的触感。
楼道里很快恢复安静。
教室里的灯还亮着。
风扇仍在转。
没有人知道陈渊刚才写下了什么。
也没有关系。
他已经写下了。
纸页被他重新合上。
他把本子放回抽屉。
晚自习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