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轻响之后,大殿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花无眠站在原地,月白襦裙的下摆还沾着干涸的血迹,绯色披帛在穿堂风里轻轻一荡,像火苗最后跳了一下。那枚青灰玉简已经收回袖中暗袋,肋下的旧伤隐隐作痛。
高台上,玄霄子仍坐在主位,手指掐着扶手,指节泛白。他嘴唇微张,山羊胡轻微抖动,却发不出声音。拂尘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执法弟子握剑的手松了又紧。两人站在殿门处,彼此对视一眼,都没上前。
角落里的老执事低头盯着脚尖,手里攥着登记簿,手心全是汗。他知道那编号“庚七·隐”确实在册,也清楚那份焚香记录是真的。可他不敢开口,更不敢下令。
时间一点点过去,阳光从殿顶雕花移开,照到了受审台边缘。有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终于,一位执法堂长老从侧席起身。他年岁已高,须发皆白,走路时拄着一根乌木杖。他一步步走到中央,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花无眠身上。
“证据陈列完毕,质问已毕。”他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依宗门律令,师尊若涉重罪,暂夺权柄,押入监牢待审。”
两名执法弟子这才上前,脚步沉重。他们走到高台两侧,一人伸手去取玄霄子腰间的道牌,另一人弯腰拾起拂尘。玄霄子没有挣扎,他的身体僵硬,眼神空洞,像是突然被人抽走了魂。
道牌被摘下时,发出一声轻响。
拂尘交出后,两名弟子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将他从座位上扶起。玄霄子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山羊胡剧烈抖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被带下高台,走过长长的石阶,背影佝偻,再不复往日威严。
花无眠静静看着这一幕。
前世她被押入地渊时,他也曾这样冷眼旁观。如今轮到他尝这滋味,她心里没有快意,只有一片沉静。
玄霄子被带走后,大殿依旧安静。
执法弟子关上了殿门,外面传来锁链拖地的声音,渐行渐远。
花无眠缓缓吐出一口气,抬手理了理披帛。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就在这时,旁听席末位,一道素白身影悄然起身。
叶清欢低着头,纱裙曳地,腰间玉铃无声。她站在人群边缘,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她的眼眶红了,泪水在眼底打转,却没有落下。
她望着花无眠的背影,嘴唇微微颤抖。
“你说我不配……”她声音极轻,几乎被风吹散,“可若没有我,谁还记得你曾卑微如尘?”
她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个雨夜。花无眠倒在泥水里,浑身是伤,灵脉断裂,像个弃狗。是她偷偷送去丹药,是她求玄霄子收留,是她日夜守在门外,听着她在梦里哭喊“不要抽我的骨”。
可她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不再感激,不再依赖,反而步步为营,反咬一口。
叶清欢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冰冷。
她慢慢后退,避开人群视线,贴着墙根走向殿后偏门。那里有一道未关闭的传阵符光,是刚才执法弟子押送玄霄子时开启的,还没来得及撤除。
她停顿了一瞬,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花无眠仍站在原地,月白襦裙在光下泛着淡淡色泽,像一朵开在废墟上的花。
叶清欢嘴角扯出一丝冷笑。
下一刻,她踏入符光,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
山门外,断崖之上。
风很大,吹得白纱裙猎猎作响。叶清欢站在崖边,右手垂在身侧,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望着宗门方向,眼神空寂,却又燃烧着某种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染血的发簪。
那是她多年前从花无眠梳妆匣里偷走的,一直藏在身边。上面还缠着一缕黑发,是当年她亲手剪下的。
她蹲下身,将发簪狠狠插入岩缝,用力之猛,几乎折断。
“这一世,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低语,声音沙哑,“我会毁掉你拥有的一切,然后……替你活着。”
风卷起她的碎发,拂过脸颊。
她没擦泪,也不再看身后。转身走入黑暗,身影很快被夜色吞没。
——
花无眠转身走向殿门,脚步平稳。外面天光尚亮,山道两侧已有不少弟子聚集,远远望着这边,却无人敢靠近。
她走出大殿,阳光照在脸上,有些刺眼。
一名年轻弟子鼓起勇气上前,结结巴巴道:“花……花师姐,师尊他……真的……”
花无眠看了他一眼,没回答。
她只是抬手摸了摸发间的灵玉簪。簪子静静躺着,颜色未变,依旧是温润的浅青。
身后,大殿大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几名执法弟子守在门口,神情凝重。有人低声问:“要不要派人追叶师姐?她刚才好像没签离宗名册。”
另一人摇头:“现在乱得很,监牢刚关进人,主殿没人主持,谁去管这个?等明天再说吧。”
那人便不再问。
花无眠走在山道上,她知道叶清欢走了。
但她不急。
有些仇,不是靠逃就能躲开的。
有些账,也不是一次审讯就能算清的。
她坐在桌边,倒了杯茶,水已经凉了。她没喝,只是看着杯中倒影——一张年轻的脸,眉眼低垂,看不出情绪。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从褥子底下抽出一本薄册。封皮写着《日常录》三个字,字迹娟秀,像是普通记事本。
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三月初七,晴。师尊赐养脉丹一颗,服下后体热,夜不能寐。”
第二页:“三月十三,阴。北岭雾重,梦见母亲。”
第三页:“三月二十,雨。叶师姐赠香囊一只,内有安神草,闻之欲呕。”
她一页页翻过去,指尖在某些字句上停留。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只写了一行小字:
“他们以为我忘了,其实我都记得。”
外头天色渐暗,暮色笼罩山门。
花无眠没有点灯。
她静静地躺着,听着窗外风声,像在等什么。
或者,像在确认什么。
某一刻,她忽然睁眼,望向屋顶横梁。
那里挂着一块小小的铜牌,是入门时发的弟子牌,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和编号。
她盯着它看了很久。
直到外面传来巡夜弟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走远。
她的手指悄悄摸到枕下,握住一把短匕。刀鞘冰凉,刃口锋利。
这是她重生后第一件自己打造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