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所有轻便的皮甲、兵刃,以及岩甲叔的药!”陆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瞬间压过了低泣和风声。
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敲进人心。
“磐石叔,你来安排人手。白璃,跟我来。”
白璃没有丝毫犹豫,琉璃色的眼眸在昏暗光线下闪过一丝了然的光,立刻上前,从另一侧搀住陆离几乎全靠意志支撑的身体。
她能感觉到,这具年轻躯壳下,某种更深邃、更复杂的东西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燃烧,取代了单纯的疼痛和虚弱。
两人快步走到营地边缘一块不起眼的、相对平整的空地。
这里靠近营地外围简易栅栏的缺口方向,地面下,能隐约感受到一丝与地脉遗迹同源、却稀薄了无数倍的微弱气息——是地脉支流在更广阔区域散逸出的末梢节点。
陆离之前布下营地时,就隐约有所感,此刻强行沟通妖图,那点模糊的感应瞬间清晰了数倍。
“就是这里。”陆离单膝跪地,手掌按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指尖微微颤抖,另一只手从怀中取出了那枚温润的地枢之玉。
玉石表面,此刻除了自身的柔和光泽,更隐隐浮动着一丝极淡、却无比精纯古老的混沌气息——正是石碑中那缕白泽意志消散前,最后反馈回来的一丝烙印,被地枢之玉接引保存。
“白璃,石碑上的信息……关于‘空间扰动’和‘以血为引,以脉为桥’的残篇……你能推演出多少?”
白璃同样单膝跪在旁边,指尖已然亮起细密的银辉,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语速快如连珠,将自己刚才瞬间的疯狂推想倾泻而出:“石碑记载模糊,但指向明确!地脉是大陆的骨骼,亦是空间的褶皱。重大秘境开启或湮灭时,常伴随剧烈的地脉变动和空间撕裂。那石碑所在的节点,显然是曾经一个极重要的‘枢纽’,即便残破,其本质仍在。你唤醒的意志,是盟约见证者,它对空间扰动有着超乎想象的敏感和……微弱的影响力。”
她指尖银光勾勒出一个极其复杂、残缺不全的符文雏形,光芒不稳,显然推演艰难:“逆向利用!我们不求稳定开启通道,那远超我们能力。我们只需做两件事:一,用你手中这枚浸染了石碑气息的地枢之玉,以这个地脉末梢为‘针’,去‘刺探’、去‘扰动’这片区域因遗迹关闭和之前战斗而产生的、本就极不稳定的‘空间薄弱点’。二,以残留的石碑意志气息为‘引子’,以你身上最精纯的妖血为‘燃料’,强行在扰动最剧烈的那一刻,撕开一道裂口!”
“代价?”陆离的声音嘶哑,直指核心。
“未知。”白璃的银色睫毛微颤,眼中却是一片冷静的残酷,“可能是我们直接被乱流撕碎;可能是被抛到完全未知、甚至比归墟更危险的绝地;也可能……裂口只是一闪即逝,或者根本无法容纳我们通过。但留下,”她抬眼,望向营地外那些越来越清晰的、带着金属寒光和法器灵压的轮廓,“面对猎天盟蓄势已久的围杀和影蚀的疯狂,是十死无生。”
“明白了。”陆离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部,却也让他的头脑更清醒一分。
他撑着地枢之玉,摇晃着站起来,对着正快速而有序地指挥族人转移物资、照顾伤员的磐石,还有脸色铁青、握着石矛不断巡视外围的石心,发出了召集的信号。
磐石和石心立刻带着几名核心猎手——包括风行,迅速围拢过来,人人脸上都带着视死如归的决绝和面对未知的焦虑。
时间,只剩不到半个时辰了。
陆离没有废话,目光扫过每一张熟悉而紧张的脸,最后定格在磐石身上,语速极快,却清晰无比:“留下,必死。影蚀和猎天盟不会留活口,尤其是我,还有我们从秘境带出的东西。”
他晃了晃手中的地枢之玉,指向脚下:“这里,或许有一线生机。但仅仅是‘或许’,而且代价极大,过程凶险,目的地未知。”他看向磐石,“我需要你和风行,立刻挑出二十个最机敏、身手最好、伤势最轻的兄弟。带上我们所有能带的、最重要的食物、水、药材,尤其是岩甲叔的续命药!其余的……”他的声音微微一顿。
磐石粗重的眉毛拧成了疙瘩,他回头看了一眼营地中央那些抱着孩子、眼神空洞的妇孺,还有那些虽然握着武器、但浑身颤抖的老猎手和年轻战士。
石心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嘴唇翕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们都明白陆离没说完的话。
“其余的族人,”磐石的声音低沉沙哑得像破旧的风箱,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如同从喉管里撕扯出来,“立刻分散,往东边乱石滩深处躲,能藏多少藏多少……是死是活,看命了。”他猛地闭上眼睛,再睁开时,只剩下一种被巨石碾压过后的沉重决然,“这裂隙,带不了所有人。”
石心重重地、无声地叹了口气,点了点头,算是默认。
这是最残忍也最现实的抉择。
“去做吧!”陆离低喝。
磐石和风行没有任何迟疑,转身投入忙碌而压抑的营地中。
很快,一个由二十名最精锐族人组成的队伍无声集结,每个人背上都捆绑了尽可能多的物资,手中紧握兵器,眼神里混杂着恐惧与一种孤注一掷的狠厉。
其余族人在石心的低声安抚和指挥下,开始绝望而沉默地收拾仅有的家当,准备进行一场希望渺茫的分散逃亡。
陆离没时间去感伤。
他重新跪回那片空地中央,将地枢之玉小心翼翼地按在地面那个极其微弱的地脉节点上。
玉石与地面接触的瞬间,微微一沉,温润的光泽流转,隐隐与地下那丝微弱的气息产生了共鸣。
“白璃,开始!”
白璃深吸一口气,脸色瞬间苍白了几分。
她盘膝坐下,双手十指如穿花蝴蝶,指尖银辉大盛,一道道纤细却凝练无比的银色妖力丝线从指尖射出,并非直接刻画,而是凌空交织,勾勒出一个复杂、残缺、却又隐隐指向某种空间牵引规则的立体符文框架。
她的额头迅速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不仅仅消耗妖力,更是对她神魂计算力的巨大考验,稍有不慎,符文反噬,足以让她重创。
陆离则闭上眼睛,意识沉入识海。
那片因过度燃烧而显得灰暗虚无的识海中央,《山海万妖图》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卷轴边缘甚至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但他不管不顾,用尽最后残存的神念,如同最虔诚的朝圣者,朝着妖图最深处——那里,隐约还残留着一丝与石碑共鸣时触及的、极其微弱的“白泽”气息烙印——发出了最强烈的呼唤与连接请求。
“借我……一缕威能!”他心中嘶吼。
不是索取,是祈求,是共鸣,是身为继承者最后的、也是最直接的联系。
嗡——
《山海万妖图》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仿佛一声来自遥远时空的叹息。
一点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混沌光点,从妖图深处艰难地浮现,顺着陆离与地枢之玉的联系,渡入了玉石之中。
地枢之玉光芒大盛!
不再是温和的柔光,而是爆发出一种浑浊、古老、带着石碑特有混沌气息的光华,瞬间将陆离的手掌和下方地面都笼罩进去。
那光芒顺着地脉末梢的微弱连接,如同找到了源头的溪流,开始逆流而上,向更深处、更广处的地脉网络渗透,主动“寻找”并“触碰”那些因之前遗迹关闭和战斗冲击而产生的、不稳定的空间褶皱!
地面开始轻微震动,并非来自猎天盟的逼近,而是来自地底深处。
细微的嗡鸣从脚下传来,像是沉睡巨兽的呼吸被惊扰。
白璃娇躯一颤,维持符文框架的手指银光剧烈闪烁。
她感应到了!
地脉在“苏醒”,在“扰动”,虽然微弱,但那种空间层面的不稳定涟漪,正在以这个节点为中心,向四周扩散!
“就是现在!方向……偏东南,十五度角,距离……很近!”她清冷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和颤抖。
陆离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却亮得吓人。
他双手死死按住地枢之玉,体内最后残存的、微薄的妖力和精血混合着那丝白泽气息,毫无保留地灌入其中!
“开!!!”
他嘶声怒吼,脖颈上青筋暴起。
轰——!
地枢之玉所在的地面,猛然向上凸起、开裂!
一道远比之前地脉石碑开启时更不稳定、更狂暴的混沌光柱,混合着被强行抽调的地脉元气和空间碎片,冲天而起!
光柱并不粗大,仅有数丈方圆,但内部景象令人头皮发麻——不再是之前遗迹入口的稳定光门,而是疯狂扭曲、撕裂、旋转的光影乱流!
隐约能看到破碎的山川倒影、闪烁的奇异星光、深邃的黑暗虚空,以及无数稍纵即逝、色彩诡异的“缝隙”!
刺耳的、仿佛玻璃被强行刮擦又混合着风雷咆哮的撕裂声,从裂口中传来,刺激着每个人的耳膜和神经。
一个极不稳定、内部光影乱流、散发着狂暴空间气息的幽深裂隙,就这样粗暴地被撕开在营地中央!
裂隙边缘极不规则,不断有细小的、银黑色的空间碎片剥落又湮灭,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吸力和压迫感。
“成了!但撑不了多久!最多三十息!”白璃七窍都渗出了细微的血丝,维持这个符文框架引导裂隙成型,几乎榨干了她最后一丝心力,声音都变了调。
就在裂隙撕开的瞬间——
“时辰到!杀!一个不留!”营地外围,影蚀那扭曲而残忍的声音,混合着猎天盟修士齐声应和的喊杀声,轰然炸响!
几乎同时,一道巨大、完全由漆黑阴影凝聚而成的狰狞巨爪,撕裂空气,带着腐蚀万物的死寂气息,如同坍塌的天穹,朝着营地外围那脆弱的栅栏防线,以及栅栏后严阵以待、面色惨白的留守族人,凌空拍下!
爪风未至,恐怖的威压已让最前排的猎手口鼻溢血,几乎握不住手中的石矛。
“守住!为陆离他们争取时间!”石心双目赤红,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将毕生妖力注入手中石矛,悍然刺向那遮天蔽日的阴影巨爪!
在他身后,所有留守的、包括那些刚刚准备分散逃亡的族人,无论男女老幼,在面临必死绝境时,都爆发出了最后的血性,怒吼着,将手中的石块、短矛、弓弩,甚至燃烧的木柴,朝着天空投掷、射去!
他们知道,自己的命运,或许就系于那裂隙多开放的片刻。
这些微弱的攻击,在阴影巨爪面前如同蚍蜉撼树,巨爪只是微微一顿,便继续以无可阻挡之势压下。
石心的石矛刺入阴影,如同泥牛入海,只发出“滋滋”的腐蚀声,他整个人被巨爪带起的罡风吹得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口喷鲜血。
防线,瞬间摇摇欲坠,崩溃在即!
“走!快走!!”陆离目眦欲裂,对着裂隙旁集结的核心队伍嘶吼。
他第一个动了!
没有丝毫犹豫,将地枢之玉猛地一拔(玉石瞬间光华尽失,布满裂痕),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朝着那光影乱流、如同深渊巨口的不稳定裂隙,纵身一跃!
身影瞬间被混乱的光流吞噬。
“跟上!”白璃抹去嘴角血迹,紧随其后,银发在乱流中狂舞。
磐石发出一声悲愤怒吼,将肩上的岩甲调整到最稳,低头,如同最决绝的公牛,用宽阔坚实的背脊护住怀中的伤者,大步跨入裂隙,瞬间消失。
狰兽裂石低吼一声,毫不畏惧地跃入。
风行和那二十名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精锐族人,相互对视一眼,
最后一名族人的身影刚刚被乱流吞没——
轰!!!
阴影巨爪终于彻底拍碎了营地那微不足道的防御,栅栏化为齑粉,烟尘混合着黑气冲天而起,伴随着影蚀一声惊怒交加的厉啸和众多修士的惊呼。
裂隙在承受了最后一人进入的“重量”后,剧烈地闪烁了几次,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随即向内猛地一缩,随即彻底闭合、消失。
原地,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营地、重伤昏迷的石心和部分惊恐的族人,还有那因为裂隙闭合、巨爪落空而反震开的、漫天飘散的黑气与烟尘。
影蚀的身影从高空缓缓落下,兜帽下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裂隙消失的地方,那里只剩下极其微弱、正在迅速消散的空间波动残痕,以及空气中一丝令他极度厌恶和……隐约心悸的、古老混沌的气息。
“空间传送……还是如此粗暴不稳定的方式……”他嘶哑的声音在死寂的荒原上回荡,“跑得了么?哼,就看你们……有没有命,落到不该落的地方了!”
而此刻,在通道内部,陆离感觉到的,只有天旋地转的颠簸,和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仿佛要将灵魂都撕碎的恐怖乱流。
耳边是族人们压抑的惊呼和痛呼,还有磐石守护岩甲的低沉咆哮。
一切都在翻滚、破碎、重组。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噗通!噗通噗通……!”
接连不断的、沉重的落地声响起,伴随着压抑的痛哼和呻吟。
陆离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巨手从滚筒里粗暴地倒了出来,重重砸在某种坚硬、冰冷、且带着诡异弹性的地面上。
剧烈的撞击让他本就濒临破碎的身体雪上加霜,眼前一黑,几乎昏死过去。
他趴在地上,剧烈地咳嗽,咳出的全是带着血腥味的唾沫。
视野一片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但某种本能让他拼命地、一点点地撑起身体。
触手所及,不是荒原的砂石,也不是草地,而是一种……暗红色的、仿佛凝固血液般的、略带粘腻感的冰冷岩地。
他抬起头,费力地眨了眨眼,挤掉眼中的生理性泪水和血污。
视野逐渐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处——那不是天空。
那是一片望不到尽头的、缓缓蠕动的、暗红色的巨大穹顶,仿佛某种生物的内腔壁膜,布满了粗大扭曲、如同血管般的暗紫色纹路,正随着一种极其缓慢的节奏,微微鼓胀、收缩,散发着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铁锈与硫磺混合的腥甜气息。
耳边,那扭曲裂隙闭合的尖锐啸音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无处不在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嗡嗡”声,以及……某种粘稠液体滴落的“嗒……嗒……”声,从四周隐约传来。
磐石沙哑的声音,在他身后不远处响起,带着劫后余生的喘息和难以置信的惊疑:
“这……这是什么鬼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