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隙外那些模糊的身影，像是一群沉默的墓碑。
裂石喉咙里的低吼变成了焦躁的呜咽，爪子不安地刨着地面碎石。
“出去。”陆离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磐石和白璃都听懂了。
留在地脉甬道里是等死，外面是龙潭虎穴，也得闯。
磐石深吸一口气，肌肉绷紧如铁，将肩上的岩甲调整到一个更稳固的姿势，率先侧身，硬挤过那道狭窄的岩石缝隙。
白璃几乎是半拖半抱着陆离跟在后面，能感觉到少年的身体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那不是恐惧，而是透支到极限后的生理反噬，混合着强行唤醒石碑意志带来的、仿佛灵魂被撕裂又粗暴缝合的剧痛。
冷风猛地灌了进来，带着荒原特有的干燥和刺骨。
天光有些晃眼，陆离下意识地眯起眼睛，视野从黑暗的甬道骤然切换，一片模糊的昏白。
等瞳孔适应，他才看清营地的位置。
就在几十丈外，他们临时搭建的、用岩石和巨木围成的简陋栅栏营地，此刻像是一只被无形之手攥紧的刺猬，气氛紧张得近乎凝固。
栅栏后影影绰绰，能看到手持粗糙石矛和弓弩的族人，他们的身影在寒风中绷得笔直，脸上写满了恐惧与强作的镇定。
营地外围，荒原的乱石和枯草间，多了许多不属于这里的痕迹——刻意踩踏的草茎，几处岩石被挪动后留下的新鲜泥印，更远处的高坡上，甚至有金属反射天光的微弱一闪而逝。
有人。很多人。而且训练有素，正在无声地合围、观察。
裂石低伏身体，琥珀色的眼睛死死盯住右侧一处风化的岩石堆，那里阴影最浓，窥视感最强。
“首领！磐石叔！白璃姐！”
一道急切却压低的声音从营地栅栏后传来，紧接着，一个瘦削矫健的身影几个起落，避开可能的窥视角度，迅速靠近。
是负责外围警戒的风行，他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手里紧紧握着一把短弓。
“快进来！”风行语速极快，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你们进去后不到半日，他们就出现了！”
磐石扛着岩甲，几步跨到栅栏一个隐蔽的缺口前，侧身闪入。
白璃搀扶着陆离紧随其后。
裂石最后一个进来，利爪在地面上刮出深深的痕迹。
一进营地，那种紧绷到极致的窒息感扑面而来。
族人们——大多是妇孺和一部分青壮——聚集在营地中央相对背风的空地上，孩子们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脸色惨白，男人们手持简陋的武器，围在外圈，个个如临大敌。
石心正站在营地最高的那块岩石上，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目光死死盯着营地外围，手里捏着的石矛指节发白。
“到底怎么回事？”磐石将岩甲小心地放在一块铺着兽皮的平坦石头上，转头厉声问风行。
风行抹了把脸上的汗，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就在你们进去后大概两个时辰，外围暗哨发现不对劲。有人在清理痕迹，但手法很老练，我们之前没察觉。后来……他们就不躲了，大概十几个人，分成三股，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出现，装备……不是我们这种破烂，有皮甲，有制式兵器，还有法器光芒。”他咽了口唾沫，“为首那个，气息很强，隔着老远就让人喘不过气。他们没攻，就散开，远远盯着我们，像在等什么。石心叔组织人防御，把所有能战的人都调到了栅栏边，但没敢主动出击，对方人太多，也太齐整了……”
就在这时，营地中央，一直沉默观察着岩甲伤势的陆离，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陆离！”白璃惊呼，立刻渡过去一股妖力，却发现他体内空荡荡的，之前那股澎湃的妖力几乎干涸，神魂更是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
他吐出的那口带着金屑的精血，代价太大了。
陆离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只是推开白璃的搀扶，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粗糙的陶瓶——这是出发前从青云宗药田边缘“顺”来的最后几颗疗伤丹，品级不高，但聊胜于无。
他倒出两颗，一颗塞进岩甲嘴里——岩甲气息微弱，几乎无法吞咽，那黑气的侵蚀还在缓慢扩散。
另一颗他自己含服，丹药化开，一股温热却稀薄的药力艰难地在干涸的经脉中流淌，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但对神魂的损伤作用寥寥。
他靠着一块岩石坐下，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疼痛。
视野里还有些重影，耳边是风声、族人压抑的呼吸和哭泣声、远处若有若无的窥视感……还有磐石、石心他们焦急的视线。
影子就在这种紧绷到极限的寂静中，突然被打破了。
不是进攻的号角，而是一个冰冷、略带扭曲、却又因为法器放大而响彻整个荒原上空的声音。
那声音仿佛直接钻入每个人的耳膜，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戏谑和不容置疑的残忍：
“‘山海聚’的蝼蚁们听着！”
声音炸响的瞬间，营地内所有族人都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连孩子们的啜泣声都戛然而止，只剩下恐惧的僵直。
“我乃猎天盟执事，影蚀。”
影蚀！
听到这个名字，陆离猛地抬眼，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厉色，磐石更是瞬间握紧了石矛，指节发出“咔”的轻响。
刚刚才在地脉深处经历过那场生死搏杀，这名字此刻听来，带着浓郁的血腥气。
“限你们一个时辰内，”声音继续隆隆回荡，压过了荒原的风声，“交出从遗迹中获得的一切物品，包括但不限于秘宝、传承、信息，并全员束手就擒。否则，时辰一到，鸡犬不留！”
最后四个字，带着冰冷的杀意，如同重锤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营地内，一片死寂。
随即，恐慌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压抑的哭声响起，妇孺们下意识地抱紧了彼此，男人们的脸色也变得惨白，握着武器的手在抖。
鸡犬不留……这不是威胁，以猎天盟的行事风格和那支队伍展现出的实力，他们完全做得到。
扩音法器的声音消散了，但那种冰冷的回音仿佛还在荒原上空盘旋。
磐石看向陆离。
他的眼神极其复杂，有愤怒，有焦灼，有对岩甲伤势的痛惜，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刚刚在地脉石碑前被点燃的信任与决断。
他看到了陆离不惜燃烧精血唤醒石碑虚影，看到了那古老盟约的一角，也看到了眼前这个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少年，眼中那簇从未熄灭的火焰。
石心也从岩石上跳了下来，快步走到近前。
这个一贯谨慎保守、主张远离纷争的部落老猎手，此刻脸上再无半分争执的意气，只剩下沉重的忧虑和面对绝对力量差距时的无力。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陆离那染血的嘴角和空荡荡的妖力波动，又看了看地上奄奄一息的岩甲，以及周围族人绝望的眼神，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将石矛拄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外部强敌压境，内部那些关于路线、关于风险的争执，瞬间变得苍白而可笑。
时间，只剩下一个时辰。
陆离的视线，缓缓从磐石坚毅的脸上，移到石心无奈却同样看向他的眼中，又扫过周围一张张惊恐或决然的族人面孔，掠过白璃紧抿的唇和清澈眼眸中的担忧，最后，落在营地外围那些荒原乱石间，那些若隐若现的、沉默而致命的人影轮廓上。
然后，他沾着血污和尘土的手指，用力抹去嘴角再次渗出的血丝。
这个细微的动作牵扯着全身的伤痛，让他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
但他没有停，手臂撑着身后的岩石，青筋暴起，用尽此刻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摇晃着，缓慢地，却异常坚定地，让自己站直了身体。
风拂过他染血的衣角和苍白的脸颊。
他望向营地外那些窥探的身影，又收回目光，环视了一圈将所有希望（或绝望）都系于他一身的族人与伙伴。
磐石的石矛，石心的叹息，白璃的搀扶，风行的警惕，裂石喉咙里的低吼，岩甲微弱的呼吸……还有那些紧紧依偎在一起的孩子。
然后，陆离开口，声音不大，却因为营地的死寂和那股拼尽全力提起的气，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山海聚”成员的耳中。
“收拾能带走的所有食物和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