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触感,仿佛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但更深的灼烧,来自他胸腔里翻腾的怒火,来自岩甲倒下时那一声沉闷的撞击,来自磐石压抑的低吼,来自白璃眼中的焦灼,来自裂石被锁链困住的憋屈咆哮。
影蚀的狞笑声在狭窄的石室里回荡,如同夜枭。
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兜帽阴影下的目光扫过气息萎靡的陆离,又瞥了一眼地上逐渐被黑气侵蚀的岩甲,带着一种胜券在握的残忍。
“强弩之末。”影蚀的声音沙哑而冰冷,“交出《山海万妖图》,或许可以留你一具全尸。”
铁剑的剑气微微吞吐,将暴怒欲狂的磐石逼退半步,另一名青云宗修士的飞剑也寒光森森,伺机而动。
白璃指尖银光紊乱,被那面诡异黑幡牢牢压制。
裂石在锁链的禁锢下左冲右突,徒劳无功。
绝境,真正的、仿佛被掐灭了所有希望的绝境。
但陆离的脑海里,却异常地“响”了起来。
不是声音,是破碎的画面,是模糊的意念,是刚刚从石碑中涌来的、尚未完全消化的古老信息残片。
万妖仰首……盟约为契……共御……
守护。
一个简单而沉重的词汇,如同磐石,猛地砸在他激荡的心湖。
他不是一个人。从来不是。
自血脉觉醒,逃亡,探险,结识伙伴……一路走来,他背负的早已不仅仅是自己的生死和秘密。
岩甲此刻倒在他身前,就是最滚烫的证明。
决绝之色,瞬间取代了陆离眼中的痛楚与愤怒。
那是一种燃烧一切的平静。
他没有再尝试调动那被干扰得厉害的图腾之力,也没有去拼命维持地枢之玉摇摇欲坠的光罩。
他做了一件在影蚀和铁剑看来,完全是在自寻死路的事。
他咬破了早已伤痕累累的舌尖,一股带着浓郁生机的精血,混合着他残存的所有妖力与神念,疯狂地——倒灌向识海深处的《山海万妖图》!
不是去抽取力量,而是去献祭,去连接,去成为一座桥梁!
“找死!”影蚀嗤笑,以为他在做最后的徒劳挣扎。
黑色小幡摇动,呜咽声更厉,试图彻底击垮陆离的神魂。
但下一刻,影蚀的嗤笑僵在脸上。
“嗡——!!!”
陆离的识海内,仿佛引爆了一颗太阳!
《山海万妖图》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光芒不再是温和的引导,而是带着一种悲怆、决绝与唤醒的意志,猛地挣脱了识海的束缚!
一幅古朴、浩大、仿佛承载着天地山河与万兽虚影的图卷虚影,直接在陆离头顶三尺处展开!
它没有停留,如同乳燕归巢,又像是一把钥匙插入了最后的锁孔,化作一道流光,狠狠撞向了那面残缺的古老石碑!
融合!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深沉到极致的共鸣。
妖图虚影瞬间没入石碑。
整个石室,不,是整个地脉遗迹,都开始震动!
石碑表面,那些残缺的文字和符号,尤其是被妖图融合的区域,骤然亮起!
光芒不再是之前接收信息时的炽白,而是一种温润、厚重、仿佛大地母体般的混沌光泽。
石室地面、墙壁、顶部的岩石,在这光芒的照耀下,似乎都活了过来,隐隐与之呼应。
一股意志,一股浩瀚、苍茫、古老到难以言喻,却又因为石碑残缺而显得模糊、断续、甚至有些“虚弱”的意志,从石碑表面……浮现了出来。
那是一个虚影。
一个庞大、模糊、仿佛由光芒和地脉气息勾勒出的虚影。
其形貌,隐约与陆离血脉传承记忆中,那代表祥瑞与智慧的至高图腾——白泽,有几分神似。
它没有清晰的面目,只有大致的轮廓,但那双“眼睛”的位置,却仿佛镶嵌着两颗微缩的、缓缓旋转的星辰,蕴含着洞察万物的智慧,以及一种被触怒后的、源自规则本身的威严。
虚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就在它浮现的瞬间,一道无形无质,却又磅礴如海啸、厚重如山岳的精神冲击波,以石碑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
这不是攻击,更像是……宣告。
是沉睡的守护者,被不敬者惊扰后,一丝残存意志的……彰显!
“噗——!”
首当其冲的,是影蚀手中的黑色三角小幡。
那原本散发诡异波纹、死死克制白璃幻术的法宝,在这道精神冲击波掠过的瞬间,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幡面灵光“啪”地一声彻底黯淡下去,甚至发出一声细微的哀鸣,幡杆都出现了一丝裂痕!
“呃啊!”影蚀如遭雷击,浑身剧颤,兜帽下猛地喷出一小口黑血,与法宝的心神联系被强行打断、反噬,让他眼前一黑,神魂刺痛欲裂。
铁剑更是凄惨。
他正全力催发剑气压制磐石,那精神冲击波袭来,他凝聚如实质的青色剑气就像阳光下的冰雪,瞬间寸寸溃散!
他本人更是如同被一辆无形的战车迎面撞上,七窍同时渗出鲜血,手中长剑“当啷”一声脱手,整个人踉跄后退,撞在墙壁上才停下,眼神涣散,显然神魂受创极重。
其余猎天盟和青云宗修士,包括那两个操控禁锢锁链的,全部像是被同时掐住了脖子,脸色涨红或惨白,动作瞬间僵直,手中的法器光芒乱闪然后迅速黯淡,有的甚至直接掉落在地。
一个个抱着头,发出痛苦的闷哼,神魂剧震,短时间内彻底失去了战斗力。
甚至磐石、白璃、裂石,虽然受到的冲击稍弱,也觉得脑海一阵眩晕,好在冲击波似乎有意识地避开了他们,或者说,他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陆离传过去的、微弱的妖图气息作为缓冲。
石室之中,只有石碑虚影(白泽)无声屹立,散发着淡淡威严,以及……
“噗——!”陆离仰天喷出一大口鲜血,那血中竟夹杂着点点金色光屑。
他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气息如同风中之烛,急速萎靡下去,身体摇晃,若非磐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几乎要直接栽倒。
但他做到了。
以精血为祭,逆转沟通,强行唤醒了石碑中这缕残存的、属于上古盟约见证者与维系者的意志虚影!
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丝显化,也足以横扫当前这些跳梁小丑!
“走!”陆离嘶哑地挤出一个字,声音微弱却坚定。
他看向地上的岩甲,眼中痛色闪过。
磐石根本不需要更多指令,他早已红了眼睛。
就在冲击波荡开、敌人僵直的刹那,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捞起岩甲滚烫的身躯,将其小心地扛在宽阔的肩膀上。
岩甲伤口处蔓延的黑气被石碑虚影散发出的混沌气息一冲,竟微微停滞。
“白璃,扶住他!”磐石低吼。
白璃强忍着神魂不适和反噬,瞬间来到陆离另一边,将他大部分体重分担过来,冰凉的手渡过去一缕精纯的妖力,帮他稳住濒临崩溃的气息。
“裂石,开路!”
“吼!”挣脱了失灵锁链束缚的裂石,发出一声憋屈已久的咆哮,矫健的身影化作灰色闪电,率先朝着石室门口——那扇因石碑力量而再次缓缓裂开缝隙的石门——冲去!
磐石扛着岩甲,白璃搀扶着陆离,紧随其后。
石碑的白泽虚影依旧静静悬浮,它的“目光”似乎扫过疾退的陆离一行,那星辰般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仿佛错觉般的柔和,随即,构成虚影的光芒开始缓缓消散,石碑表面的光华也逐渐内敛。
石室,重归昏暗,只留下满地狼藉、七窍流血、眼神惊恐绝望的影蚀等人,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那令人灵魂战栗的苍茫威严。
沿着来路狂奔。
身后,是死寂一般的寂静,随后才隐约传来影蚀那混合着痛苦、不甘与疯狂的咆哮,在地脉通道中扭曲回荡,却再也追不上他们的脚步。
陆离的意识在迅速模糊,失血和神魂的过度消耗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只能依靠着白璃的搀扶和磐石偶尔投来的焦急一瞥,强撑着不让自己彻底昏过去。
他听到磐石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听到白璃压抑的闷哼,听到裂石在前方探路时利爪刮擦岩石的急促声响。
还有岩甲……岩甲极其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夹杂着痛苦的呻吟。
不能停。
必须出去。
岩甲需要救治,石碑的秘密,仙界的阴谋,还有那“共御”的对象……一切都还悬而未决。
不知在黑暗的甬道中奔行了多久,磐石肩上、白璃搀扶着的陆离,忽然极其微弱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气若游丝地吐出几个字:
“磐石叔……岩甲……”
磐石巨大的身躯猛地一顿,他没有回头,声音却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沙砾,带着无尽的痛惜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还……有气。撑住,陆离!我们快到出口了!”
就在这时,前方开路的裂石,突然发出一声低沉而警惕的呜咽,身影停了下来。
它琥珀色的瞳孔,死死盯着前方甬道尽头。
那里,原本应该是他们进入地脉时,那道狭窄缝隙的地方。
此刻,缝隙依旧存在,但透过缝隙,可以看到外面……不再是归墟内部那永恒的昏暗。
而是透进来了光。
清冷的、属于外界天空的、带着流动云翳的天光。
然而,裂石的身体绷紧如弓,利爪微微探出,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
那光,并不平静。
光晕之中,隐约有数道模糊的、或挺拔或飘忽的影子,静静地伫立在缝隙之外,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磐石也看到了,他染血的脸庞瞬间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扛着岩甲的手臂肌肉贲张,石矛握紧。
白璃琉璃眼眸寒光一闪,强提所剩不多的妖力。
陆离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地看向那片透光的缝隙,以及缝隙外那令人心悸的沉默轮廓。
地脉之外,风雪似乎停了。
只有一片死寂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