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脚步声踏碎了腐殖层,震得我后槽牙发酸。
掌心的印记烫得像是烧红的铁块,我猛地睁开眼。
借着地面菌类散发的微光,我看见解雨寒早已半跪起身,短刃无声出鞘,她显然也感觉到了。
但我感觉到的不止震动。
那股温热从印记蔓延开,像无形的触须贴地延伸。
我的视野边缘泛起一层模糊的红晕——不是看,是“感觉”。
方圆百米内,空气的流动变了,那些细小的、随着气流飘散的紫色光点,原本稀疏如尘,此刻正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涌出,聚成一股肉眼难辨的淡紫色薄雾,朝着蛇爷营地中央那几点摇曳的蓝光石灯飘去。
我僵在睡袋里,没出声。
手指在防潮垫上缓慢划动,朝解雨寒的方向。
一下,两下,是让她贴近的信号。
她像道影子般挪到我身侧,膝盖压在潮湿的地面上。
我把手伸过去,掌心向上,让她看那枚烙印。
青铜印记的边缘泛着暗红,皮肤下的纹路随着远处那沉重、富有弹性的震动同步鼓胀、发热。
我指了指紫色雾气最浓的方向,又指了指蛇爷那边。
解雨寒的脸在幽蓝光线下惨白,她极轻地点了下头。
视线扫过我们身侧一米外,裹在睡袋里、呼吸粗重的王胖子。
他睡得不太安稳,眉头紧锁,嘴唇干裂,氧气面罩摘了搁在胸口,胸口起伏间,能听到肺部不祥的杂音。
没时间了。
我和解雨寒一人抓王胖子一条胳膊,他迷迷糊糊哼了一声,眼皮掀开条缝。
我立刻把手指竖在唇前,他喉咙里“呃”了一声,硬生生把话咽回去,但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眼神里满是惊惧和询问。
我们像拖一袋沉重的货物,将他从睡袋里扯出来,尽量不发出声音,挪向不远处一丛特别隆起的、树瘤虬结的树根。
那树根盘错纠缠,底下形成了一个勉强能容纳两三人的空隙,缝隙里塞满烂叶,散发着浓重的霉味。
把王胖子塞进去,他的喘息声在狭小空间里被放大。
解雨寒迅速撕开我们用过的旧防毒面具滤毒罐,把里面黑乎乎的活性炭颗粒倒出来一些,用布片草草包了,压在王胖子口鼻附近,又递给我一个。
那股化学制剂的苦味混着腐叶气,呛得人头晕,但总比直接吸那玩意儿强。
我刚把自制简易口罩系好。
“啊——!!!”
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叫,像钝刀子劈开木头,从蛇爷营地偏东的位置炸开!
紧接着是重物被急速拖拽、摩擦树皮的哗啦声,还有骨骼被拧断的脆响。
我透过树根缝隙的孔洞往外看。
惨叫来自一个靠在外围放哨的九竿子队员。
他原本背靠一棵粗壮的发光树木警戒,此刻,人不见了。
树冠深处,浓重的墨蓝色阴影里,一团粘稠的、泛着暗紫色荧光的东西,正缓缓向上收缩。
那不是丝线,是液体,是垂落的唾液,在下方蓝光映照下,显出令人作呕的拉丝质感。
一截惨白的手臂从那团粘液边缘垂下来,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
是人面鸮。它们不是从坑底来的,它们一直就挂在头顶!
“敌袭!上方!”蛇爷嘶哑的吼声在营地炸响,他反应快得吓人。
几乎在他喊出的同时,林子里瞬间炸开锅。
枪声噼啪响起,短促的点射,打向头顶树冠,子弹嵌入木质的闷响和更尖锐的、非人的叽喳惨叫混在一起。
手电光柱疯狂晃动,照亮了一幅地狱般的景象——那些伪装成树枝凸起、苔藓团块的、人面鸮的干瘪躯体,正从四面八方的树梢睁开猩红的眼,抖动翅膀,张开布满细密利齿的鸟喙。
紫色孢子形成的薄雾已经肉眼可见,像一层淡紫色的纱,笼罩在营地。
有些吸入孢子的队员动作开始迟缓,眼神涣散,对着虚空胡乱开枪。
蛇爷没慌。
他一把扯开胸前的战术挂袋,掏出个东西。
不是枪,是个巴掌大的黄铜香炉。
他手指一弹,一小团幽绿色的火苗从指尖窜出,点燃香炉里黑色的香块。
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辛辣烟雾瞬间腾起,味道很怪,像艾草混着硫磺和动物腺体分泌物的臭气。
这烟雾和紫色孢子一接触,竟然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孢子像被灼烧般翻滚退散,清出了一小片相对干净的区域。
但代价是,那团幽绿色的烟柱冲天而起,在手电光柱里异常显眼,在黑暗的地底森林中,简直像黑夜里的灯塔。
更多的叽喳声从森林深处传来,兴奋而饥饿。
我看得手脚冰凉。
蛇爷这是壮士断腕,用暴露位置换取暂短的喘息空间,逼着人面鸮群集中攻击他这边,也把我们彻底和他绑在同一艘破船上。
混乱中,苏菲被蛇爷一把揪住后领,拖到了身前。
她挣扎着,脸色惨白如纸。
蛇爷的手像铁钳,死死掐着她的胳膊,把她举高了一点,正对着天空中开始盘旋俯冲的几个黑影。
他在用她当诱饵,或者……盾牌。
苏菲身上有吴家旧物的气息,她和二叔一起工作过,接触过那些东西。
蛇爷在用她的气息误导人面鸮!
我心脏猛地一缩。
苏菲不能死!
二叔的线索,地图的来历,她知道的比我们多得多!
就在一只人面鸮俯冲到最低点,鸟喙直啄苏菲面门的刹那——
我抬手,抓起身前一块拳头大小、边缘尖锐的碎石。
印记发烫,力量灌注右臂,但没到上次暴走的程度。
我瞄的不是人面鸮,是蛇爷那只捏着黄铜香炉的手。
更准确说,是他另一只手里,一直捻动的那两枚铁胆——定魂胆!
石头脱手,带着破空声,不是砸,是切过一道刁钻的弧线。
“啪嚓!”
一声脆响,比枪声更清脆。
蛇爷右手虎口崩裂,鲜血飞溅,那两枚暗沉的铁胆被击得脱手飞出,在空中就裂成几块碎片,滚落在烂叶里。
声波,断了。
那股持续不断的、干扰地底生物感知的低频波,戛然而止。
森林里的声音瞬间变了调。
原本有些混乱、被驱赶的人面鸮群,动作齐齐一顿,猩红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茫然。
紧接着,是更狂躁的愤怒!
失去干扰,它们重新锁定了下方密集的热源和活气。
“叽——!!!”
尖锐的鸣叫撕破空气,人面鸮群不再集中攻击烟雾区,而是像炸窝的马蜂,四散俯冲,扑向所有还在移动、还在发出声音的目标——主要是那些正胡乱射击的九竿子队员!
惨叫此起彼伏。
有队员被俯冲的利爪撕开喉咙,有队员被酸液喷中头脸,捂着脸在地上翻滚。
混乱中,一道黑影快得离谱,不是人面鸮,是人!
从侧方一棵巨树的阴影里蹿出,手脚并用,以非人的敏捷在树干和藤蔓间弹射攀升,眨眼就到了我们头顶斜上方一截粗壮的横枝上。
是阿六!
蛇爷手下那个总缩着脖子、不声不响的年轻人。
此刻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亮得骇人。
他手里不是枪,是一卷闪着乌光的钢丝锁,锁头是个带倒钩的爪子。
他手腕一抖,钢丝锁像活蛇般窜下,不是缠我脖子,而是精准地扣在我身前一截隆起的、硬化的树根上!
咔嚓一声,倒钩咬死。
然后他猛地一拽!
巨大的力量传来,那树根连带着我藏身的缝隙都是一晃。
他根本不是想杀人,他是要把我和这截树根,连带着可能藏在下面的东西,一起拖走!
拖向森林深处某个方向——我眼角余光瞥见那边林木间隙,似乎有隐约的、不同于菌类荧光的稳定光源在闪烁。
祭坛?王胖子猜的祭祀耳室?
我右手死死抠进地面的腐殖土,指甲断了一根,那股拖拽力大得惊人,我的身体被扯得向前滑去。
印记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肉,一股暴戾的、混合着剧痛和力量的冲动冲上头顶。
借着那股拉力,我没抵抗,反而用脚猛地蹬地,顺着钢丝方向,将全身力量连同那股从印记涌出的怪力,狠狠朝后一拽!
“嘎吱——!”
头顶传来钢丝瞬间绷到极限、摩擦木质横枝的刺耳锐响。
横枝上的阿六整个人被这股完全超出预料的反向巨力扯得失去平衡,像断线的风筝,从半空直坠下来!
他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愕,但反应极快,想扭腰调整。
晚了。
他下方正好是一片乱石滩,几块岩石犬牙交错,布满风化形成的尖锐棱角和苔藓。
“砰!”
闷响。
不是骨骼,是整个身体砸在石头上的声音。
我听见清晰的肋骨断裂声,还有他喉咙里挤出的、变了调的嗬嗬声。
他抽搐了两下,没再动弹,只有鲜血从身下迅速漫开,染黑了石头上的苔藓。
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轰!轰!轰!”
一连串剧烈的爆炸从森林边缘我们来时的方向响起!
是定向炸药!
蛇爷这个疯子,他在炸毁我们来路的那条狭窄栈道!
火光冲天而起,短暂地照亮了整片森林的穹顶,露出更多挂在阴影里的、密密麻麻的人面鸮身影。
爆炸的冲击波和声浪像海啸般卷来,树木剧烈摇晃,发光的枝叶簌簌抖落。
更恐怖的是脚下。
爆炸似乎震松了本就脆弱的地质结构。
我感觉到脚下的泥土在震颤,在倾斜,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塌了!”解雨寒嘶声喊道,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我们藏身的这片林地,连同周围一大片区域,地面开始大面积下陷、崩裂!
腐殖层像毯子一样被掀开,露出下面空洞的黑暗。
原来我们一直走在一层覆盖在深渊上的、松软的浮土之上!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内脏。
我、解雨寒、被我们拖着的王胖子,连同碎石、断木、泥土,朝着突然出现的巨大裂谷深处坠落!
风在耳边呼啸,带着下坠物摩擦的尖啸和下方传来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与腐朽气息。
在翻滚下坠的眩晕和混乱中,我拼尽最后一丝清明,向下望去。
裂谷深处,并非纯粹的黑暗。
无数对猩红的眼睛,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在下方陡峭的崖壁上亮起,静静注视着坠落的我们。
那是比人面鸮坑底更庞大、更令人绝望的数量。
而在那些猩红眼睛的海洋中,却突兀地立着一道影子。
不是兽形,是人影。
一个穿着深色衣服、看不清面容的女人身影,站在下方一道摇摇欲坠、几乎断裂的古老栈道上。
那栈道狭窄得只容一人,悬在深渊半空,仿佛随时会彻底崩解。
她在朝我招手。
很用力,很急切,甚至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
她的嘴唇在动,似乎在喊什么,但下坠的风声和崩塌的轰鸣吞没了一切声音。
只有那招手的动作,清晰而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