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甲深深陷进了掌心,刺痛让我从那成千上万道猩红的凝视中惊醒过来。
不能动,至少现在不能。
坑底那些东西只是在“看”,被某种本能或者更深层的规则束缚着,没有立刻扑上来。
“看够了吗,吴家小子?”蛇爷沙哑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催促,“路在前面,不在坑里。”
我慢慢收回目光,强迫自己不再与那些非人的红眼对视,转身。
掌心的刺痛让我保持清醒,也让我注意到,坑边潮湿的泥土上,除了我们杂乱的脚印,还有一些……更浅、更规整的痕迹,像是某种带蹼的足印,从森林边缘延伸到坑边,又没入另一边更浓密的阴影里。
不是人面鸮的,太大了。
“前面森林更密,”我看着蛇爷,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只是寻常的担忧,“这种地方,毒虫瘴气少不了。我们缺防护。”
蛇爷捻动铁胆的手指停了一下,深陷的眼窝里没什么情绪:“想要什么?”
“防毒面具,三套。”我指了指自己、解雨寒和王胖子,“你的装备比我全。没有这个,走不出这片林子,更别提给你带路。”
“你倒会挑时候谈条件。”蛇爷嘴角扯了扯,那暗紫色的牙龈又露了出来,看得人心里发毛。
他没多废话,朝后面打了个手势。
两个队员上前,从背包里取出三个制式紧凑的黑色防毒面具,连带独立的滤毒罐。
看起来很新,不是廉价货。
“给你。”蛇爷示意他们把东西放在离我五步远的地上,“现在,带路。”
我没有立刻去捡。
解雨寒上前,动作利落地检查了面具气密性和滤毒罐的生产批号(虽然我看不懂),然后递给我和王胖子。
王胖子接过,手指在面具边缘摩挲了一下,几不可查地朝我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轮到我戴上时,我动作故意慢了半拍,借着弯腰调整右侧绑带的时机,右手看似无意地拂过左侧面具的边缘。
皮肤下,那沉寂的红纹随着我的意念微微一热,一丝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力量,顺着指尖溢出,在面具边缘内侧靠近滤毒罐接口的软胶上,轻轻一划。
没有声音,没有可见的伤口,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橡胶老化的触感,留在了那里。
一道肉眼难辨的微小裂痕。
足够了,如果这里真有那种致幻的紫色孢子,时间一长,或者气流稍大,它就会成为一个缓慢的渗漏点。
不是给蛇爷本人的——他大概率不会和我们用同一批次——而是给可能替换或使用我们面具的他的手下。
戴好面具,冰凉的橡胶紧贴皮肤,过滤后的空气带着一股化学制剂的微涩味道。
视野因为面罩玻璃而有些变形,听觉也变得沉闷,只能听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我们再次出发,踏入那片发光的诡异森林。
荧光菌类和植物的幽光提供了基本的能见度,氧气面罩下的呼吸确实顺畅了一些,但空气里那股混合着腐殖质和某种甜腻花香的气味,即使隔着滤罐,依然隐隐约约。
那就是紫色孢子的来源吧?
王胖子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粗树枝当拐杖,走在我侧后方。
他呼吸粗重,但眼神却异常锐利,不断扫视着四周,尤其在经过蛇爷身旁时。
走了约莫十分钟,穿过一片低矮的、会发出微弱脉动蓝光的灌木丛时,王胖子故意落后几步,凑到我身边,借着身体的遮挡,用气音极快地说:“蛇爷手里那两颗铁胆……不对劲。那纹路,那重量,我见过类似的,在黑市‘鬼市’的压轴拍品里。不是文玩,是‘定魂胆’,老物件里掺了东西,能发一种人耳听不清,但能干扰活物神经,特别是对地底那些靠震动、声音定位的东西有奇效的低频波。”
定魂胆?干扰器?
“他一直在晃,不是习惯,是在持续释放干扰波,扫清我们周围可能潜伏的小型‘清洁工’,或者……定位某些东西。”王胖子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你看他带我们走的路,一直在绕,避开了几条明显更平整、更直接通向巨柱方向的岔道。他手里那份图,绝对比你二叔给的详细。他在找特定的地方,我猜是……祭祀用的‘耳室’。那种地方,一般藏着核心机关或者……启动仪式。”
祭祀耳室。更详细的结构图。启动仪式。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蛇爷不仅要“归墟之眼”的血精,他恐怕还想……通过某种古老的仪式,直接夺取我身上正在觉醒的“长生印”,或者说,是“守门人”的权柄与力量。
就在这时,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乱石滩。
几块巨大的、形状如同跪伏人像的怪石歪斜地立着,石头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深色苔藓。
这看起来像一处废弃的、粗糙的石像生广场。
蛇爷挥了挥手,队伍停下。
他眯着眼,打量着那些怪石,似乎在辨认。
我注意到,我们脚下的路,微微向下倾斜,地面不再是松软的腐殖土,而是覆盖着一层细腻干燥的沙土,沙土下似乎隐约有石板的轮廓。
机会。
我深吸一口气,故意加快脚步,朝着广场中央那块最大的、像祭台的石头走去。
脚下“不经意”地踩在一片颜色略微深些的沙土上。
“咔。”
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从地底传来。
不是我踩的那片,是我左前方大约三米处。
沙土无声地向下塌陷,露出一个直径一米左右的流沙坑。
坑底并非黄沙,而是一片缓慢旋转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黑色涡流,散发出强烈的吸扯力和一股铁锈混合着某种油脂的怪味。
几个离得近的九竿子队员反应极快,瞬间后撤。
混乱只持续了一瞬。
但我的眼睛死死锁定了蛇爷身后三个队员。
在流沙坑出现、吸力迸发、周围人本能后退或寻找支撑的那一刻,他们的动作……极其诡异。
没有惊呼,没有慌乱的平衡调整。
他们三个人像是接收到同一个信号,以完全相同的幅度、相同的速度,向后撤了固定的一步半,然后稳稳站定。
身体没有多余的晃动,甚至连脚下扬起的沙尘都似乎一样多。
他们持枪的姿势,警戒的角度,在那一瞬间,分毫不差。
不是训练有素的同步,是机械的、像提线木偶被同时拉动一根线的那种同步。
而且,他们暴露在防护服外的脖颈和手腕皮肤,在荧光植物的幽蓝映照下,透着一种不自然的、蜡质的灰白色光泽,没有活人应有的血色和纹理。
石龙胎碎屑……操控尸体?
蛇爷掌握的技术,比我想象的更可怕,也更……亵渎。
难怪他敢带这么点人就深入这种地方,原来他的“手下”里,混着根本不知道恐惧和疲惫的“东西”。
“一点小麻烦。”蛇爷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闷闷的,听不出情绪。
他瞥了一眼那个仍在缓慢吞噬沙土的流沙坑,又看了看我,“吴小子,路带得挺‘准’。继续走。”
队伍重新上路,气氛更加沉闷压抑。
苏菲被蛇爷推着,走在中间偏后的位置。
经过我身边时,她的肩膀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趔趄,手迅速在旁边一棵树皮粗糙、表面布满发光苔藓的树干上扶了一把。
她落后了半步,随即被蛇爷的人轻轻推回原位。
我没有回头。
但在下一次队伍因前方藤蔓阻路而短暂停顿时,我“无意”间路过那棵树。
目光扫过树干,落在她刚才手掌按过的、一片苔藓稍薄的位置。
那里,被指甲或其他硬物,极其隐蔽地刻下了一个符号。
一个倒置的十字。
心脏猛地一缩。
这是她和二叔以前在野外考察时,约定的紧急求救信号之一,意味着“极度危险目标,致命弱点已知,需创造特定环境”。
倒置十字……特定环境……
我猛地想起蛇爷一路上都下意识地避开林间那些偶然透下的、相对强烈的荧光斑点,总是走在阴影最浓的地方。
想起王胖子说的定魂胆,那种对特定声波、震动敏感的地底生物,会不会同样对某种光线敏感?
蛇爷的弱点,在于他不能长时间暴露在没有任何遮挡的强光源下。
苏菲在用命给我递消息。
傍晚——如果这永恒黑暗的地底还有所谓傍晚的话——是在一片被巨大、散发着稳定蓝光的蘑菇群环绕的空地扎营的。
这里的空气异常清新,几乎闻不到孢子的甜腻味,氧气也充足,是个难得的“安全区”。
蛇爷果然命令熄灭所有高亮度的强光手电和头灯,只允许使用他们携带的那种光线更冷、更暗、照射范围更小的蓝光石灯,以及地面上那些蘑菇本身散发的幽光。
整个营地笼罩在一片冰冷、幽暗、能见度极低的蓝光里。
“节省能源,也避免刺激到某些趋光或厌光的‘邻居’。”蛇爷的理由听起来无懈可击。
我躺在睡袋里,闭上眼睛,却毫无睡意。
面具摘了下来,放在手边。
右手掌心,那青铜印记的位置,传来一阵阵稳定的、微弱的温热,像心跳的延伸。
这不是预警,更像是……某种共鸣,或者感应。
我将注意力沉入那温热的源头,想象着它延伸出去,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向着森林深处蔓延。
起初,只有我们营地里零星的呼吸声,柴火(某种耐燃的蓝色地衣)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远处人面鸮坑底死寂一片的“注视感”。
然后,我“感觉”到了。
极其微弱,极其遥远,但确实存在的……震动。
不是地质活动那种沉闷、广泛、无规律的颤抖。
是节律。
沉重、缓慢、但带着某种刻意压低的、如同巨兽行走时骨骼摩擦和肌肉收缩带来的、富有弹性的震动。
不止一个。
是一群。
它们从森林更深、更黑暗的未知区域而来,方向……隐约是绕过了我们正面朝向巨柱的路线,正在从我们侧后方,从蛇爷营地的背后,包抄过来。
它们的气息,它们带来的震动,似乎完美地避开了蛇爷那“定魂胆”可能形成的干扰场,或者……那些震动本身就是某种更高级的伪装或抗衡。
我掌心的温热随着那震动频率的逐渐清晰而缓缓升高。
我没有动,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频率。
蛇爷想要用我当钥匙,当祭品。
森林里的原住民,被“石龙胎”苏醒和“守门人”鲜血气味引来的庞然大物,想要狩猎闯入者。
很好。
就让他们先碰一碰。
我闭着眼,感受着掌心印记传来的、与远处地脉震动隐隐同步的搏动。
那震动,正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睡袋外,蓝光幽幽,映着蛇爷捻动铁胆的模糊侧影,和他手下那些静坐如雕塑的“队员”。
森林深处,不可见的黑暗里,脚步的震动,正在敲响。